我能感觉到狗熊沉默的盯了我一眼,随手把那根被我拿来当作拐杖的棍子拿走,在已经得到充分干燥并且还保留着支持柔韧外皮的最后一分湿气的树枝瞬间断成了三节,“留下,”
糖嘴鸭的心里一定比要杀了他还难受,可他最后还是说:“留下,记得要给我洗两件衣服。”
我再次不得不停住脚步。我不知道已经看不见的眼睛里是否还会留下可以看得见的泪水,但我知道,我在哭,一点一滴像雨一样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进嘴里,是家的味道。
我们在很久以前就成了整曰整夜在一起的伙伴,但现在,我第一次感觉到,他们还是我最珍贵的家人。
或许这间房子的上一个主人把它当成了他的家,而在它变成这副样子之后便再也没有人会把它当作一个家来看了,但是现在,它再次成了一个家。
我的手里突然多了一个温暖的东西,熟悉的形状上绘制着熟悉的纹路,在靠近我的边缘还有一个熟悉的缺口。
那是我的碗,碗里,是我熟悉的香味。
只是,留在碗上的温度,是那么温暖,那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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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放在青色石台上位置又多了一只碗。
那是那个依然昏迷不醒的女人的碗。我把每一只都细细的摩挲,熟悉的似乎能随手指出它们上面那些大小不一的缺口。
而那个女人的碗,却没有丝毫的缺口和疤痕,一如她的脸,光滑如玉。
我已经被留在家里整整三天了,三天里我找遍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可是,唯一能做的只有摩挲这些碗,还有为这个额头微烫的女人换块用凉水浸泡着的毛巾而已。我想跟着阿奇他们一起出去,就像我们从前的那样,可是,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妥协的余地:“不行!你不能出去,而且,万一你不在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办?她可是个女人!”
我默默地坐了下来,我差点都忘了,她是个女人,而且就参照着我在失明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她的相貌来看,她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谁都知道把这样一个女人留在这里是很危险的事情,而阿奇应该更是这样认为的,他很坚持让我和她待在一起,并且叮嘱我绝对不要出去。
那时街上很乱,每天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士兵的喝骂声,还有东西被摔坏的声音,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我不知道。在以前我就对这种小道消息不感兴趣,现在就更觉得这跟我没有一点儿关系了。
那个女人终于醒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很长时间都没有吃过饭了吧,她的声音仿佛比有气无力的我还要虚弱:“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个家究竟是在哪里。我只知道,从这里出去后再往北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就能看到一个脾气很好的老伯伯,每次的吃的他都给的我最多。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说,“我想喝水。”
我把她的碗从青石台阶上拿下来,小心翼翼的盛满水,却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的摔在地上。
还好,碗并没有摔破,那个女人却不知为何发出了尖叫。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真好听,与其说是惊恐,倒不如说是怜爱和心疼。
我小心翼翼的把水放在她面前,对着她炸了眨眼睛,笑了,“我没事。”
可她的手却依然不肯松懈似的把我拉过来,我能感到有丝丝凉水洗过伤口的刺痛,没等我反应过来,有如火燎的伤口便被她含入冰凉的唇。
“你不要..不要这样...”即使看不见,但我也能知道自己有多脏,脏乱的衣服,脏乱的头发,甚至连脸都没有一天是干净的,在我能看看到的时候,我能发现人们看我们目光中的那些不仅仅是鄙夷,还有,厌恶......
可她依然在吮吸着我的伤口,即使她是一个根本毫无力量的人,一个饿了至少三天的人,一个刚才还虚弱的站不起来的人。我不知道她的手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挣脱她的手,我不知道这是我心中隐隐的渴望或是其他,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停下,然后让我远远地离开她。
伤口的灼痛渐渐消失不见了,一丝痒痒的触感垂在我的膝上,那是她的头发,我颤抖着伸出了手,仿佛刚才的挣扎用光了我全部的力量,我想要碰触到那缕头发,想要沿着那缕头发找到她的脸,可我又不敢去那么做。
撕扯什么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包在了我的膝盖上。仿佛这一刻疼痛才迸发出来,在她纤细的手指用力系紧的时候,我突然哭了出来,在她那焦急的声音中,我的哭喊是那么尖利而又疯狂:“我不需要别人关心我,你走,你走!”
可她,却像要抱着我一辈子似的把我紧紧揽在怀中。是那么近,近的我能闻到她身上幽幽的香,还有,好闻的皂角味。我知道她身上很干净,不但是脸,头发,还有身上的衣服都很干净,每次想起她,都会令我自惭形秽。
她突然开始唱歌,合着一种奇怪的令人安心的调子低低的,轻轻地唱着,我不知道那首歌的名字,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过,但她就那么的浅浅的唱着,像是在哄着一个受了伤的小孩子般的哄着我。直到我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搬回了一只硕大的瓮,大的足可以把我和阿奇还有格格全都放进去。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把那么大的瓮搬回来的,但是当我问起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她用柴烧开了水,把水调到一个不冷也不烫的温度,然后,轻轻地,把我放进去。
我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皂荚的味道,我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那股熟悉的香气,我惴惴不安的想要从瓮里爬出来,可她只对我说了两个字:“别动!”
依然是那样好听的声音,我能感觉出如果我还要胡乱挣扎的话,她一定会生气。她就像是一个...一个会给调皮的孩子洗澡的母亲,一个我已经忘记长什么样子的娘。
“以后,你就叫我娘好了,”她柔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屑的撇撇嘴,“我没有娘。”
“娘是我的名字,”在我大声叫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没有丝毫犹豫的说了出来。
“我就是没有娘,”我还在为自己仅剩的一点坚持努力,而她只是想了想之后便作出了让步:“随便你叫我什么都好。”
她便是这样轻易的获得了我的信任。
她也同样是用这种方式获得了其他人的信任。
就因为这件事,我差点要讨厌她。
她一定是从哪里拿来了一些我最讨厌的衣服,又用梳子给我梳了好长时间的头发。
我甚至在恶毒的想,要是那些衣服在还没有被我穿上的时候就被我不小心碰到火堆里,那样我就可以不必穿那种我最不愿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