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试跳之后，整片干海都屏住了气，连风都不敢再往归墟眼里吹。
金红纹路自尺篙相触之处亮起，顺着封印古老刻痕游走，像冻了万古的血脉重新有了人气。
海心在封印底下又跳了一下，比方才更沉，方圆满地白灰被震得浮起半寸，又簌簌落回。
归宁半跪在封印边，把耳朵贴得更紧，声音发颤：“第二跳，它在试，它在听外头究竟是谁。”
大匠握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他死死盯着封印中央，没有再往下送力。
第三下接踵而至，封印中央鼓出一个缓缓起伏的弧度，像溺水的人在盖子底下醒了，抬手去推。
大匠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再送一寸，双印就到底了，可这锁，不对劲。”
渡婆婆握着长篙，篙尖金红亮得灼眼，她却也在同一刻停住，再不肯压下半分。
李安侧头看她，眉头微蹙：“少了什么，前辈直说便是，这里没有外人。”
大匠一字一字道：“当年这道封海令，是我与执篙人按下的双印死锁，尺篙同解，只开得了印。”
他顿了顿，似是不愿把后半句吐出，渡婆婆却替他说了：“令上还压着一行小字，海心不愿，印不可启。”
老人望着封印，眼里有种万古未散的疲惫：“强开，就是重演万古前那场疯抢，它会自己碎在底下。”
封印下搏动一声急过一声，推得金红纹路明灭不定，那声音听在耳里，已经不像心跳。
它像人隔着厚土拍门，越拍越慌，拍得在场每个人的心头，都跟着一寸寸发紧。
白恪立在李安身侧，越到险境脸上越没波澜：“它越急，咱们越不能动，动错一下，就是万劫。”
陈天骄转头瞪他，压着火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这么稳。”
白恪扫他一眼：“慌有用吗。”陈天骄磨牙：“没用，可你这种情绪稳定的人，才最气人。”
苏婉清按着剑柄，目光在封印与黑暗之间来回，话不多，只落在实处：“残念越聚越多，再耗下去，门没开，外头先压过来了。”
李安没有接话，他蹲下身与归宁并排，把掌心轻轻按在封印上，纹路的光，烫得很。
烫意底下却藏着另一样东西，怯，搏动传到掌心，一下又一下，不像求救，倒像往后缩。
李安放缓了声音：“归宁，你还听见什么，别怕，慢慢说给我们听。”
归宁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许久才睁眼，眼里已蓄满了泪：“它不是不愿，它是怕。”
她抬手，指向封印外圈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它记得万古前那些红了眼的世界，记得它们怎么扑下来撕它。”
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先只觉得暗影晃了晃，再定神看时，呼吸一齐顿在喉咙里。
黑暗里立满了影子，影影绰绰层层叠叠，有的还保持着扑抓的姿势，有的怀里空空地拢着手臂。
它们全是万古前没抢到源、含恨枯死的自由世界残念，此刻被心跳一声一声，从沉眠里惊醒。
一点冷火似的光在影子空洞的眼眶里浮起，一片，又是一片，转眼连成望不到头的群落。
陈天骄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我的祖宗，这得有多少，数都数不过来。”
渡婆婆篙尖缓缓垂地，声音发沉：“当年围着海心干这一票的，都在这儿了，抢着的抢不着的，最后都枯死在海边。”
阿拾把怀里那簇火护得更紧，少年往李安身边靠了半步，牙关打着颤：“李安哥，它们，会扑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