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她问出矛盾之处时,她并不急于探究真相,比如刚才金钱豹骗她赌坊银两之事,她并没有再继续追问这银子到底去了哪里,她只是把这个问题放着,开始纠结于下一处纰漏。
她一边问这些问题,一边飞快地重新运笔记录,然后从屏风上取下可以替代的纸张,将更正确的消息用绣花针钉上去。
五个时辰之后,君临喝掉了整整三壶茶水,长善听着都觉得君临的嘴实在太利,活生生将眼前坐着的四个人问得脸色发白,大汗淋漓。而那屏风上的红红绿绿又换了一副景象,千缠万绕的丝线不再密密麻麻,开始有了清晰的轮廓。
而顾星楼始终不发一言,只沉默地坐在一边,看君临是如何将他得力的手下问得快要山穷水尽的。
一开始他不明白君临这样的做法,后来他懂了,君临是在摧毁他们的意志,待得问到最后,这四个人极有可能不经思考就直接将答案抛出。
君临把这称之为心理战术。
当君临合上最后一本帐薄,她轻轻地放下笔,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望着下方四人,冷笑一声,又看向顾星楼:“你是想自己解释一下,还是想我自己去找答案?”
顾星楼弹了弹衣角,又支着额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嘴角含着几点纨绔的笑意:“你想知道什么?”
“就今年而言,你的帐目上至少有一千九百三十万两白银去处不明,不要告诉我全送进了羲和国官员的口袋,你若这般慷慨,皇帝早就请你进宫射箭了。”君临站得累了,干脆坐在案桌上,这样她便比顾星楼高一点,从心理上来讲,这样君临处于居高临下的优势方。
“除了银子的去处,别的我都可以告诉你。”顾星楼摇了摇头。
“好。”出人意料的,君临竟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那我就问问,自在处伶人楼里的姑娘,一共杀了我羲和国多少官员?红槿姑娘说都是该杀之人,羲和国的人何时轮到你离玦国外人定论该杀与否了?”
红槿媚眼一眯,露出几分杀气,长善的双刀悄然推出刀鞘,挪了一步离君临近点。君临有些感动,怕死的长善终究还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在别人手中的。
“一共七十二人,多贪官污吏,红槿说得倒也没错。”顾星楼还是从容慵懒的声音,丝毫不见半分紧张的意思。
“名单上只有五十九人,还有十三人呢?”君临问。
“为我所用。”顾星楼倒也真坦承。
“我给你两天时间,将这十三人的名字写上这个名单。”君临微微一笑,但毫无温度,很明显这十三人已沦为顾星楼的暗子,不知藏匿在什么地方,对于已背叛自己国家的人,那实在不必留下他们的性命。
顾星楼点头,并不反对。
“可是公子,那些人……”红槿坐不住了,那些人都是伶人楼里的姑娘费尽心思才收服的,难道就因为君临一句话全部前功尽弃吗?
“我知道,红槿,照她说的做。”顾星楼打断了红槿的话,语调依然平淡,语气都有些寒意。
红槿跟了顾星楼那么多年,自然明白顾星楼是在不满,不满她们做事如此疏忽大意。可红槿觉得委屈,这份名单本来就只有他们几人可以看,谁让顾星楼拿出来给君临的?若不给她,她怎么能发现羲和国有被他们策反的官员?
这委屈让她眼中含泪,吸了吸鼻子,又点点头:“是,公子。”
“希望红槿姑娘说到做到。”君临说。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话!”红槿大喝一声,声音尖锐,她的无限容忍和退让仅仅是对顾星楼而言,对君临,她早就没有了任何退步的想法。
君临却并不恼,反正面带笑意,巧笑倩兮:“我想你们始终还没有搞明白一件事情,以后我是金满堂的半个掌事,也就是说我拥有和顾星楼一样的权力,我不但有资格跟你说话,我还有资格命令你做任何事,比如现在,我命令你收起脾气。”
因为她戴着面纱,所以他们看不见君临的那双眼睛是何等冰冷漠然,她跳下案桌,自他们四人面前走过,脚步轻缓,落地无声,刻意低沉的嗓音有着某种强烈的压迫性:
“我家府上的丫头说过一句话,候门深户里头出来的大小姐,没有一个是好心肠的,你们若不信,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