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要说到关键的地方了,褚陶忽然停下了,因为他看见褚直的下唇上沾了一小片芫荽。
褚陶本能要伸手给他摘掉,电光火石之间却嗅到了一种香气——食物的香气,应该是鲜肉小馄钝——再一闻,绝对是从褚直的嘴里发出来的,他的鼻子不可能错——不是说会春堂断粮了好几天了,一早上就杀出来了,看这片芫荽的新鲜程度,绝不可能是早上吃的……褚陶的眼珠子动了动,忽然听到了滴答答的水声,他视线往床边一扫,床正往下滴着水。
褚陶用一根手指掀开了厚厚的褥子,下面露出了白花花的冰块。
他说这屋子怎么这么冷!摸着褚直的手怎么那么硬!
好个顾二娘,果然诡计多端!
褚陶一下站了起来,对着床上的褚直破口大骂:“好个孽子、畜生,我怎么没一剑杀了你呢!”
情况陡变,褚直眉毛忍不住一动,褚陶瞧的一清二楚,伸手就朝褚直抓去。褚直忙跳了起来。
褚陶那个怒啊:“畜生,我要……”
“杀”字还没说出来,褚陶就觉得脑后一阵钝疼,慢慢转过身子,看见顾二娘举着板凳站在他后面。褚陶眼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快快快……”褚直叠声道。
“啊,丫头,这怎么办?”老太君有些着急,褚陶过来原本不在计划之中啊!怎么说褚陶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奶奶你放心,我只是打晕了他。事不宜迟,赶快派人去通知罗氏。”
老太君顿时收了慌乱,眸子一沉:“好,大家都准备好!”
褚直捂着肚子:“奶奶,我还想上茅厕呢!”
二娘一边用绳子绑褚陶,一边道:“你忍忍吧,就你尿多!”
褚陶已经醒过来了,张嘴要骂,被二娘用一团布塞住了嘴,扔到床底下去了。
且说罗氏吃了冰糖燕窝就去佛堂念经去了,她这个当家主母,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两扇沉重的大门打开又合上,佛堂里就只剩下跪在蒲团上的罗氏和一脸慈悲的菩萨了。
罗氏也在虔诚地祷告。
她向来是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的,如果有,那她不早该被拖走了?她信的是……佛堂上忽然多了一个人,罗氏没有回头,却知道那人来了。一如每次见到他的样子,黑衣黑裤,蒙着黑面巾。她不知道他是谁,却知道他一直都能帮她。
“今天晚上……”罗氏才说了几个字就被黑衣人用手势拦住了。
“你现在不该在这儿,你应该去送他一程。”黑衣人明显对罗氏不满。
罗氏面露为难:“现在上上下下都在盯着,那顾二娘不是好对付的,还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侍卫,我在会春堂的眼线都被拔掉了……”
“哼,无能之辈。暗的不行,就来明的。真死了他,褚陶还会杀了你儿子不成?你还想不想要这镇国公府了?”
罗氏心一惊,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这黑衣人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帮她,可此人谋略绝非常人能及。
“我……”罗氏还在犹豫,她还是有些怕褚陶。正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急骤的脚步声,罗氏跟黑衣人对视一眼,那黑衣人立即藏了起来。
黄妈妈从外面进来,张口叫道:“太太,不好了……”
罗氏喝道:“在这儿你还这么大声,到底什么不好了?”
黄妈妈:“三爷……三爷不好了!”
啊,刚才还在想办法,这么快就不行了,那倒是不用动手了。罗氏面色一缓:“走,快去看看!”
黄妈妈又叫了几个人跟着罗氏到了会春堂,还没到地方,就听见里面震天的哭声。
罗氏侧耳听了几声后,加快脚步往里走去。只见顾二娘手持马鞭从里面冲出来了,见人就疯狂地抽打:“滚,滚!一群废物!”
看见罗氏,扬鞭就朝罗氏打去,口中道:“老**,还我夫命来!”
幸亏黄妈妈带的有两个侍卫,鞭子被那两个侍卫扯住,老太君蓬头乱发地从屋里冲出来:“二娘,住手——”转眼看见罗氏,悲怆地叫了声:“媳妇儿……”
二娘回头:“狗贼杀了我夫,我就要找他报仇!奶奶,对不起了!”
说着,顾二娘一路狂奔杀出去了。
老太君身子一晃,倒在地上。陈妈妈等人一片惊呼围住老太君。胡太医从里面出来,忙上去施救,半响看见罗氏,沉重地冲罗氏摇了摇头。会春堂上上下下哭声一片,响彻夜空。
罗氏整了整身上的狐狸皮大氅,站在台阶上,面容冷峻:“都给我住嘴!谁惊扰了三爷的安息我就让谁下去陪他!”
视线一扫,看见春燕、敛秋几个丫鬟,冷声道:“别忘了你们是国公府的人。萍姑,你先跟陈妈妈把老太太送回绣春堂;惜文,你去找国公爷;花蔷,你带着会春堂的丫鬟们守在院子里,敢到处跑一律打死。其余人跟我进来。”
萍姑就是黄妈妈的名字,惜文、花蔷都是罗氏的心腹,等于把会春堂里外都给控制起来了。
春燕、敛秋等看着罗氏带着人进屋里去了,不自觉走了一步,就被花蔷用胳膊拦住了。
罗氏昂头挺胸地走进东梢间,路过到处打翻的古玩玉器时眼神微微一晃,紧接着,罗氏进入了褚直的卧房。褚直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仍穿着白天那身衣裳,就那么僵硬硬地躺着。
罗氏小心地走到床前,左右两个侍卫上前探过褚直鼻息,对着罗氏点了点。
有一瞬间,罗氏的嘴角动了动。
“夫人,要不要叫人进来给三爷穿衣裳,晚了就不好穿了。”侍卫甲开口。
罗氏心里冷笑,口中道:“理应如此,不过国公爷尚未找到,怕是他一时不能接受这件事情,还是缓一缓。”
侍卫道:“是。”
罗氏道:“你们出去吧,我跟他好歹母子一场,让我在这儿陪陪他。”
侍卫:“是。”
等侍卫走了,罗氏站在床前,先用手摸了摸上头挂着的鲛绡帐,俯身看褚直那一张青白的脸。
“跟那贱人的脸真像啊!可惜她死了,你也死了……哈哈哈哈。”罗氏伸手戳了一下褚直,感觉那脸都硬了,四处无人,她便笑了起来。
罗氏确定褚直死了,就放心起来,挨个桌子、柜子看里面有什么,走到镜台前,看见褚陶给顾二娘的那个妆匣半开着,从里面取出一支凤钗就插在了头上。
罗氏对着铜镜照了起来,镜子里忽然滑过一道白影。罗氏拿着铜镜的手不由一顿。就在此时,一阵阴风从背后刮来,罗氏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却见褚直躺的那张床上的鲛绡帐都刮的猎猎作响。
铜镜从罗氏手里掉到地上,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声响,就像催命一样。罗氏转身就往外跑,还没到门口,就见从正房到东次间的门无人自合,而那两个并没有走很远的侍卫眼神呆滞地站在正房跟东次间的口上。
“嗖——嗖——”
罗氏分不清这声音是哪来的,好像在她脑子里,又好像在耳朵边。
白色的帐幔从那两个侍卫的头顶飘过,缓慢地朝罗氏飞了过来。
罗氏大叫了一声,却立即捂住了嘴,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等退到了褚直的卧房,才想起来床上还有一个死人。
诈尸?还是鬼?
罗氏鼓足勇气向床上看去,鲛绡帐随风舞动,寒气逼人,但床上确实还有个躺着一个人。
那……是褚直的阴魂作祟?
“芝儿……芝儿……”一个细细的声音不知从何飘来。
是谁,是谁,知道她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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