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颜渊乔见面前一身明黄的身影进门,忙使力支撑,起了半身迎道。
“你快躺好。”颜莘一面过来,坐到她身边,一面出声阻止她道,“太医说你这样已经算是命大了。还这么没数儿地乱动。”
颜渊乔含蓄地笑了笑,由着她母皇看了看她的伤处,问了些情况。等周遭人都退下得差不多了,这才低声道,“母皇也别再跟贵君生气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二妹,都是儿臣自己不仔细。”
“你还知道。”颜莘爱怜中带了几分嗔怪,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跟她们一般没分寸地争强斗胜,拉扯胡闹。”
她看了看颜渊乔低下的头,缓声道,“你若是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对得起你刚过世的父君。”
颜渊乔叫她这一句话说得心酸无比,眼瞅着眼泪就要出来了。可巧此时去取药的康雅宜端了药碗回来,一眼看见颜莘正坐在那儿,便愣在一旁。
颜莘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立在那里,待他行了礼问安,便道了声,“你过来吧。”
待他走近,她便也让了让,示意他上前坐下,擎了汤匙给颜渊乔喂药。
康雅宜几乎是从来没有听过她肯正面地同自己说过什么话,更是没有机会在她面前做些什么事情的。眼下她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手上的一举一动,便足以叫他心里万分紧张的了。
他对她的感情,即便是到最后一刻,也是万万谈不上爱或是喜欢的。在那之前,两个人之间也不过是素未谋面、毫无瓜葛的。
他并不是纠结于这段感情,只是可惜了自己费尽了千辛万苦,在众多优秀者之中脱颖而出,登上枝头,成了凤凰的这段际遇。
在确定自己将成为这浩大宫廷里的一位主子的那一霎那,百感交集之际,他对自己的这位世上最尊贵的妻主,也是未来自己生活的全部希望,难免充满了期冀和向往。
然而世事难料、造物弄人。自己的满腹心思竟也不过是徒劳一场。
前一瞬还满怀骄傲和希望,后一瞬,便跌落到万丈深渊。
虽然她是公主,但他被皇帝赏下来的名义只不过是通房一侍。
将来她还会娶夫纳侍。而他,只有在得了妻主赏识,又诞育了女儿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得到个侧位。他要屈身给比他小上很多的年轻公子行拜见主夫的礼,也要忍辱负重地接受他们的调遣和打骂。即便是生育了子女,也不一定能留在自己的膝下成长。
这又怎么可能和皇帝身边位主一宫的君卿相比。
况且他如今的妻主,不过还只是个孩子。在母亲面前缄默稳重,在父亲面前孝顺端庄,在弟妹面前满腹深沉。
但长久以来的压力与压抑,总是需要有发泄的机会的。在外人面前不能表现,那便只剩下他了。而自己的特殊身份和起初无法平衡并表现出来的内心感情,更是招致了她的不满和仇恨。
虽然自己是皇帝赏下来的,但只要可以,她对自己做了什么,便不会有人知道。
对一个自信聪明又满怀希望的人来说,褪去光环,便仅剩下侮辱和磨难。多愁善感一些的人,或许就此就会偏激颓废。
毕竟,有志难伸的痛苦,很容易击垮任何一个稍稍有些敏感脆弱的人的信心,彻底地破碎人的希望。
他起初是有些过不去的。在无人时,夜夜以泪洗面便成了家常便饭。然而自小便终日伴随着的欺负和□□,使他不久便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他想得很清楚,从进宫的那一霎那起,他便注定了要承受一般无二的冷淡与对待。母亲那儿也好,女儿那儿也好。既然不可能有柳臻那样的好运气,那在外人眼里无尚的荣光,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稍纵即逝。
然而就在他一心打算就这样平淡地度过一生的时候,接踵而至的几件大事,又彻底地打乱了他的阵脚。
先是承明宫的主位——自己原先的前辈、如今的尊长惠侍君离世。皇帝停朝了三日,又下旨整个后宫君卿位以下侍君,全部扶孝九日。
之后,继柳臻之后,与自己同一时期进宫的韩嫣也从才人被册为了五品华仪。
再之后,皇长女——也就是自己的妻主在外出巡狩时摔伤了腿。伤情稳定,搬回了承明宫后,皇帝舐犊情深,常常来探问。
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云淡风轻、万事不惊都早已成为了呓语。此时再见她,心里百味杂陈。
他进门时,她原是侧身向他。察觉了他的到来之后,却只回头看了一眼,又轻轻地跟他说了半句话。
事后再忆及此刻,他却总觉得虽然当时她神情间毫无亲切可言,然而却总是有一些对重逢的感慨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