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竹只觉得她这笑容叫自己心里更加发紧。他心里想着这次算是肇下大祸了。不管平日里她待自己有多宽容,这话也是万万不该落入她耳里的。
他不是没见识过她发狠时候的样子,而自己初嫁进门时更是饱受其苦。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冰凉,周遭有什么声音,别人说了什么话,都一概入不得耳朵里去。
他禁不住暗恨自己太过疏忽。平日里一向谨慎,怎么就没考虑到会出这样的差错。越想越觉得她语气不凉不热,更是没了先前的亲昵和信任,心里便悔得不行。
然而毕竟是容千青还在场,纵然万分恼火,他也无法说些什么,只得嗫嗫喏喏地随着坐下了。
颜莘招手叫容千青起身过来,看着他笑道,“还是我们千青淡雅秀气。朕刚从德阳宫过来。同样的端雪料子,宁君穿得就没有你好看。”
容千青起先也是紧张万分,然而听她这话里没太多指责的意思,才稍微宽了宽心,忙笑了道,“陛下谬赞了。臣侍哪里及得上宁君的优雅风度。”
颜莘摇摇头,不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只是依旧轻笑着,嘱咐道,“也不要总是想着单薄俏丽着好看。你出门的时候多穿着些,小心冻到了。”
容千青放了心,笑了应道,“谢陛下关心。臣侍记下了。臣侍带了外氅了呢。”
颜莘点点头,却伸手去执了他手,抬头看他道,“今儿个身子怎么样了?给你支的几样儿补品,都按时吃了没有?”
容千青依旧是满眼笑意,答道,“都吃着呢。陛下总是忙,也不用太照顾臣侍的。”
颜莘笑笑,又道,“那自然是最好。”想了想,却又问道,“昨天叫你再去挑处宫殿,有没有相中的?”
换作私底下只有两人在的时候,容千青听了这话,定然是要高兴一阵儿,再撒娇一阵儿的。然而在吟竹面前,却觉得有些为难,只得低了头老实回答道,“还没去看呢。况且,”他寻思了道,“臣侍在广内宫住着也挺好的。”
颜莘略偏了头,道,“叫你挑,你就挑一处。名字先不用管,回头朕重新给你题。”见他一脸的不好意思,便又道,“你那地方出了那好些事情,总归是不吉利的。叫你带着两个孩子住着,朕也不放心。”
容千青只得点了点头。
“晚间你依旧带渊觅到文源阁去。”颜莘看了看身旁低了头一言不发的吟竹,道,“此刻朕跟皇后有些事情要说,没事儿你就先回去吧。”
容千青忙笑了,屈身答了声“是”,又给吟竹行了个礼,这才退了出去。
好不容易等到容千青出了门,吟竹忙着挥手屏退了一屋子伺候的人。
待到最后一个宫侍转出落地隔扇,屋子里剩下他们两个,他便忙转了回来,在颜莘一脸的诧异中,就着她膝前跪下了。
颜莘怔了好一阵子。这可是他们夫妻十几年以来,他第一次这般。几下纠结之余,她竟然慌张了起来,忙着拉他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吟竹不动,只低了头,轻声道,“臣侍……今日多嘴了。”
颜莘伸手去拉他,奈何他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只是纹丝不动。
她知道他性子一向是自负,即便要跪,也是要把众人都打发开了才肯跪,便也明白这样的硬办法无用。她想了想,只得假作沉声冷道,“起来说话。”
吟竹愣了愣,却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这才小心扶了一旁地面,缓缓起身。
颜莘伸手,扶他坐到身边,看他埋怨道,“有话说就是了。跪着做什么。”
吟竹偏去了头躲开她目光,依旧低声道,“臣侍……做出这种没分寸的事情……真是没脸见您呢。”
颜莘几乎是打了个冷战,忙着双手去攥他手道,“好了。话既然说了,就已经是说了。赶快把你的称呼换过来,酸死了。”
听她这般说话,吟竹心里才略微踏实了一些。然而他终究是谨慎得要命的人,在没有得到她确实不会再翻脸的表达之前,也只低了头,不发一言。
颜莘了解他心思,又忙着哄他道,“好了好了。我保证不再计较就是了。”
事到如此,她这才有些后悔,也是自己欠考虑,早知道这样就不抢着要进门了。然而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好笑到底是谁说错话了,最后反倒成了自己不停地出声示好。
她想了想,又笑道,“你不是也跟我说过几次么。这几日我一直忙,没时间呢。”她看他有些不解,又道,“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就索性给千青晋了算了。”
吟竹怔了怔,却依旧不说话。
“这册君的事情,你不说,我也是该考虑了。”她笑道,“你说的也是。千青给我生了两个孩子,自然是有功的。也该长些位份了。”
吟竹有几分诧异看她,道,“可你先前也跟我说过,他要孩子也就是为了这个的。”
颜莘点了点头,道,“所以起先我总是很不喜欢他。然而再想一想,这□□年间,除去这个,他便再没给我添过什么麻烦。倒是我一直对不住他。”她叹了口气,“就没给他几天好日子过。”
吟竹也点头,想了想,便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倒不是故意要引他沤你,只是……”
颜莘早已明白他心意,便笑了道,“只是你就是不想叫柳臻得了这位子就是了。”她不顾他想解释,又接了道,“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给他。况且柳臻不过是不懂事的孩子,圈在院子里宠着就是了,上不得大场面的。我心里有分寸,保管叫他烦不到你。”
吟竹心里反复了几番,突然想起先前柳臻被禁足时自己帮颜涵亦放他出来,她虽然事后没有说过自己,却总该是能想到自己原本并不是那么善良的本意的。然而终究是她爱惜自己,不肯也不愿意去跟自己计较做过的事情的。他心底里一丝暖意升上来的同时,竟然又有些后怕。只点了点头,强笑道,“你觉得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