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微弱,已近熄灭。昏暗的光影下,周冀低头枕着手臂伏在桌案上,右手还握着笔。
李崇云不由地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旁。
宣纸上的簪花小楷写着清心咒: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
以无所得故菩萨萨陲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
字字清心,盈盈绕指柔。
握笔之手,纤弱如骨,也是这双手,沾染无数血污。
李崇云轻轻摸了摸周冀的头,刚要开口,便眼前白影闪过,脖子一凉。
座椅咣当向后倒在地上。
李崇云抹了一把脖颈,看到手上的墨汁,抬头看着退后两三步呼吸急促胸脯起伏的周冀。
“吓到你了?”
“滚。”
周冀转过身,背向他,似是动了气,不欲多言。
虽他只说了一个字,李崇云还是听出了与平日的不同,鼻音更重……
他转头看到湿了半边的宣纸,顿时睁大了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掰过周冀的肩膀。
往日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像被清晨露水打湿了的花骨朵。
周冀睡的不沉,醒来时还以为是刺客又受了惊,半晌没回过神,待回过神来,桌案上的烛火又倏然熄灭。
世界陷入漆黑,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后,眼睑上覆盖上柔软温热的唇。
周冀一惊,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
在一片黑暗中,李崇云借着月光擦去脸颊的泪痕,轻声问:“作噩梦了?”
缓了片刻,周冀终于看清了眼前人脖颈上的墨道。
“刚才我手里如果握着刀,你现在已经死了。”
李崇云轻笑:“一整天都去哪了?”
“见了父王和太傅。”
“有事?”
“……话家常。”
李崇云搂住他的腰,向自己拉了拉,看他刚吻过的双眼似有躲闪,肯定道:“你有事瞒我。”
“你没事瞒我吗?”周冀抬头质问,“齐家与燕人勾结的事情别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周冀愣住,唇瓣颤了颤,偏过头:“我不信。”
李崇云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小冀,当今燕国太子是别人,你觉得他们愿意我回去?你日夜盯着我,你觉得他们密谋的事情,我能知道多少?”
周冀舔了舔唇,抓住他衣襟,终于对上他的目光,“那是谁告诉你燕后去世消息的?”
“我不知道,有人塞了纸条到栖云轩。”
周冀定定地盯着他,“真的?”
冰霜融化后桃花眼,一汪春水似的。
李崇云想,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样渴求的眼神,能让他回答什么?
瘦小的脊背下的满腔愤恨忧惧,再多一分就要炸裂开来,李崇云的手抚在他的脊背上,沉声道:
“真的。”
心跳混着回荡在胸腔的低沉回答,让周冀悬着的心缓缓地落了下来。
他抬起头。
李崇云黑色的眸子比无月夜的天还要黑,还要沉。
就像深不见底的峡谷,盯着看久了,整个人都会被吸入其中。
可他明明感到自己已经要掉进深渊,却并不感到害怕。
这深渊之下,有种从未体察过的魔力,诱惑着他。
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贪婪那稍纵即逝的温柔。
周冀踮脚,狠狠地吻了上去。
李崇云猛地被抓住衣襟向下俯身,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柔柔软软的,扑到他的唇上。
仿佛掉进了花丛中。
李崇云缓缓睁开眼,听见了花瓣扑簌扑簌绽放时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