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啊!你们莫动我屋里的媳妇啊,我眼睛瞎哒,你要抓就抓我去坐牢啊,我帮她坐牢啊。莫绝我的后啊,我求求你们啊!菩萨哦,你开开眼啊,救苦救难的菩萨~~~~~~”
一男一女,音调不同却同样干哑撕裂的哭泣声响彻了整个山头,间中还夹杂着那个毫不懂事,却也已经被吓得开始一同哭泣的童音。
彭飞看向了主任,主任脸上也有一些不忍的神情,一时没有说话。一旁的那个积极分子,却指着两位老人说:
“那个时候,你屋里老幺还在的时候,我就给你们说了的,生儿生女都一样。而今你屋里老幺死了,你还有个孙女啊,有什么关系!而今都要过年了,你还麻烦张主任和彭干部跑一趟,真的是,越活越转去,还不懂事哒。这是国策,你懂不懂,国策就像是皇粮国税,哪个都反不得滴。哎呀,你们两个啊,来来来,起来起来,莫挡路哒。你媳妇到镇上去一下下,就回来的,不碍事,五组的刘家媳妇前几天不也是去了啊,而今还不是好好的。来啦来啦,要你们起来啦,怎么讲不听呢?张主任和彭干部还要回去工作的,你以为像我们农村里的人一样没得卵事啊,紧留在这里和你们搞。他们是政府干部,莫耽误别个的正事了,起来!”
积极分子将两位老人强拉硬拽地迁往了一旁,同时还满是期望地看着彭飞他们。彭飞心里无比痛恨起了眼前这个衣着褴褛,却眼神奸诈的男人。他知道,如果这家的儿子没有死,或者是换成另外一家人多势众的家庭,这个小人敢这样积极吗?他一定是不敢的。
弱肉强食!弱肉强食!
人之本性!
显然,那个人的话打消了主任的最后一丝犹豫,他下达了进屋搜人的命令,彭飞提出了轻微的反驳与建议,却在主任凌厉的眼神中,选择了屈从。
那天,就在青山绿水当中,就在满天神佛眼下,就在女人小孩老人惨绝人寰的哭泣斥骂哀求声中,彭飞再次成为一个胜利者,带走了属于他和他们所代表的权力阶层的胜利品。
只是,他前所未有地品尝到了一败涂地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素不相识、原本善良的人们会恶毒地叫他“夭亡鬼”。
那对老夫妇没有食言,他们说过“你们这一搞,我们这一屋里人都没得活路了啊!”
当时,彭飞和主任,乃至那个积极分子都以为这只是如同往常很多次的情况一样,只是苦主在悲愤无奈中的一种哭诉而已。
他们低估了两位本就已经离死不远的老人在生无可恋之后的绝望,也体会不到那种彻骨的绝望。
所以,当听到老两口喝完了整整一瓶农药双双自尽的消息时,彭飞居然忍不住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同事的面,痛哭失声,捶天顿地。
两个人死了,人命关天,按理必须要有人负责。
但是两个活在中南部信息封闭的深山里面,无依无靠的老人静悄悄地自杀死了,有谁会知道,就算知道了,有谁会放在心上。
除了那个已经有些半痴呆的媳妇之外,就连那个至亲骨肉,却还不懂世故的小女孩,也会随着时光慢慢长大,渐渐忘却……
毕竟,尘世间,还有着大好的局面需要去维持,做大事者,不能拘小节。下一盘很大的棋,也不能被一两个无足轻重的棋子乱了方寸。
办公室完成了指标,评上了优,彭飞和他的同事们也都拿到了年终奖,他们终于可以和家人一起过个好年。
只是在年底科室的团年会上,绝对堪称是海量的彭飞却喝醉了,喝醉的他又开始痛哭,哭得如丧考妣,同事纷纷来劝,劝不住。喜庆的日子里面,被扫了兴的人们,耐心终于开始消退。最后,主任板着脸说,如果要哭就出去哭。
彭飞出去了,只是,在出去之前,他一酒瓶砸在了主任已经掉了大半头发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