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更加难以想象的是,终于把我放出笼子之后,悟空却又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他拧断了我的左手上的一根指头,他给海燕说:海燕的面子,他要给。但是,动了他兄弟,就要付出代价,王坤付出了一根指头,我也一样。
海燕虽怒,却无言。
行事果断,顺势而为,绝不拖泥带水,行庸人之扰。
江湖上,悟空能够有他的一席之地,绝非运气。
然后,海燕亲自开车把我送回了家,路上他还给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可是,我没有听进去,又或者,这些话对于我已经不再有太多的意义。
当笼子被人又从水里抬起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太愿意去听别人的说话了,我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比如,我在想这两年开始打流以来,我始终觉得自己和他们都不太相同。
我觉得,为了兄弟,我可以去办熊市长,可以单枪匹马去砍闯波儿,可以散尽金钱,甚至可以两肋插刀,流血牺牲。
当身边的流子嚣张跋扈,欺负别人的时候,我不做,当他们背后说着看谁谁谁不顺眼的时候,我不说,当他们偷蒙拐骗的时候,我远远走开。当他们为了一点点利益,对着所谓的大哥们,低头哈腰,卑微屈膝的时候,我不屑。
我认为我是一个在道德上比别人更加高尚的流子,我不是一般的出淤泥而不染。
但是,接下来的那一个星期,我想通了。
这些都没有用,没有一点用。
这件事情,鸭子走了,那么悟空应该要办的人是唐五,是唐五为鸭子出头,可是悟空选择了办我!这肯定不是因为唐五没有我高尚,而是因为唐五比我强,办我要比办他容易。
还比如,我会想,鸭子出了事,事本来说小不小,说大却也绝对不大,都是老江湖的唐五和悟空却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弄得这么大,甚至要用我的命来玩?
而且,那一晚,为什么海燕会在那里,悟空要杀人为什么会喊上一个身为外人的海燕在一旁观看。
这都是一系列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可就是这样看似不符合逻辑的现象,却救了我一命。
一年之后,我明白了其中绝对符合逻辑的理由,这个理由只有两个字——利益。
多年之后,我看了一部非常不错的电影,叫做《投名状》。
我恍然大悟,那一晚的我,其实并不是我,我只是成为了一个代表着唐五和唐五背后势力的不幸者。
而悟空与另外一个人准备挑战这个势力,我就是悟空送给那个人的投名状。
但是,我也有些模糊,因为,我分明还记得同样发生在那一晚的另一个景象,这个景象让我有些慌乱,我觉得它应该不曾发生过。
有时候,我很想把它从我的脑海里面抹去,可是越这么想,就越是挥之不去,萦绕不休。
我记得,那一天,我沉了下去,完完全全的沉了下去。
我清清楚楚地看着江水没过了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腰,我的胸,我的下巴,我的鼻孔,我的额头……
脚下一片虚无,毫无着力之处,我往下沉着,包围我的只有四周一汪透不过光线的,黝黑如夜的黑水,冰凉,绝望。
那种记忆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让我无法怀疑它确实存在过。
可是,如果真的存在,那我应该已经死了。
但我却没有死,还活到了今天。
我想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唯一可以真正确定的是,我没有疯,只不过,在那一晚,我可能确实将某一个我,困在了那个铁笼里面,永远地沉到了深渊,再也找不回来。
有些时候,我会怀念那个我,但是我并不太后悔。
坐在白杨林的那一星期已经让我彻底明白,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
这个世界上,高尚的值得崇拜,但是他们太艰难。
活得滋润的人,只会是那些强大的疯子。
我认为,也许正是因为我如同那些走在这条路上,已经获得了成功的前人们一样想通了这一点。
一九九零年底,属于我的时代也开始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