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开始有些怀疑,今天这趟到底该不该来了。
此刻,车子正好缓缓驶过了录像厅门口。
就在这一秒钟,我看见了洪武的菜。
而这道菜,完全推翻了我之前的所有疑惑和惊奇。
“四川辣不怕,贵州不怕辣,湖南怕不辣”
湖南地处高坡丘陵,地势多不开阔,群山阻隔,空气流动很慢,气候湿热如同蒸笼,崇山峻岭间瘴气极重,导致湖南人容易患上风湿。
所以,为了驱瘴除湿,湖南人要吃辣,吃辣才能发汗,汗发出来,人就通透舒服了。
但,虽然湖南人爱吃辣天下皆知,却很少有人晓得,湖南最辣的一道菜是什么。
是辣椒!生辣椒!
拿上一枚生辣椒,用衣角擦一擦,蘸着盐和酱油吃。咬一小口辣椒,扒两三口饭,两三个辣椒就能够对付一顿。
而这种吃法里面,最好最屌最牛逼的是一种又红又尖,半寸来长,被我们当地人称为“日计水”的生辣椒,
“日计”是方言,翻译为普通话类似于调戏、戏弄、看不起的意思。日计水的意思就是说,吃了这个辣椒,喝水连一点屁用都没有。
这个辣椒有多辣呢?
我家对门一个叫做胡钦的小孩曾经有过一次亲身体验。
他外婆做菜,他帮着切了两个日计水,然后小孩赶着去玩,没洗手。玩着玩着他要大便了,于是,他用切了辣椒的手拿着卫生纸擦了屁股。
再然后,他就涕泪交加地痛哭着被送进了医院。
在洪武的面前,摆了张尺许大小的小方桌,桌上放着的,正是一盘漆黑的酱油,和几个又尖又细的日计水。
我们车子开过时,那两个人五人六的学生已经进了录像厅内,洪武则刚刚坐下,拿起了其中一根日计水,在酱油里面蘸了蘸,狠狠咬了一大口。
我看见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那一刻,他抽搐的面部肌肉告诉我,他正在体验着极致的辣味所带来的极致爽快与痛苦,但他却依旧在咀嚼。然后,原本一直怔怔凝视着前方虚空某个不知名处,有些呆滞放空的双眼中就突然冒出了两道透着无比阴森决绝味道的寒芒。
鹰视狼顾!
这绝对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菜,这也绝对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眼神!
洪武,依然还是那个洪武!
收回目光,我微微偏过头去:
“癫子,洪武一般都是半夜才关门回家是吧?”
“嗯,是的,四毛经常过来看录像的,基本洪武都是等到关门才走。”
“你盘子踩好了唦?他屋里好不好办事?”
“踩好了,没得问题。”
“好,你指路,我们去他屋里等他。”
我坐在窗前。
窗外雨打屋檐,夜风拂面,微冷。
源江河水从天边而来,出现在我的眼皮底下,又流往天边而去,不愿为我停留半秒。
这里是洪武的家,我在这个位置上,眼看大江,已经有四个多小时。
等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本以为在这段时间里面,为了化解这种痛苦,我会把今晚将会有可能发生的一切细节考虑周全。
但是,我居然没有。
我应该不能算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事实上,人们普遍认为我是一个极度现实功利的角色。
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这一晚,在这漫长的四个小时中,我的大脑却一反常态,没有计较,没有衡量,没有怨仇,也没有江湖。
唯有那段不愿提起的往事、那个遗忘已久的女孩,不知不觉且又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如同浪推沙堡,彻底淹没了我。
如果当时,我没有脱下那件衣服递给她遮羞,那今天的我们,是不是都过着各自完全不同的生活,会不会过得更加快乐,更加美好……
熄灯的房间中,没有人可以看见我的孤独;流逝的江河水,也能够永远埋藏我的悲伤。
在它们的掩护之下,我肆无忌惮如饥似渴地追忆着过去的一幕一幕:颤抖的初吻、娇嗔的眼神、雪白的酮体、腻人的呢喃,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