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不许你说这种话。”王弘义嗔怪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得为自己好好活着,才不枉爹养育你这么多年。”
“是……爹说的是。”苏锦瑟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同时破涕为笑,“您还是说说徐婉娘吧,其实女儿一直对她挺好奇的。”
“瞧瞧,这才是心里话吧?”王弘义逗她。
苏锦瑟促狭地笑了笑:“您时隔多年却忽然要寻找一名歌姬,不免让人怀疑,这个人会不会是您年轻时的红颜知己呢?”
王弘义哈哈一笑,但笑容很快便从他的脸上淡去:“你猜错了,这个叫徐婉娘的歌姬,并不是爹的红颜知己,而是别人的。”
苏锦瑟看他神情严肃,便不再插言,静静等着。
王弘义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个人,便是当年的隐太子。”
外面的楚离桑顿时一惊。她万万没想到,黛丽丝的这个“姨娘”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可她既然是隐太子的情人,为何后来又会委身于一个掘墓人呢?
屋里的苏锦瑟也是一惊:“隐太子?”
王弘义点点头:“当年,隐太子与这个徐婉娘交好,二人如胶似漆,但碍于徐婉娘的身份,隐太子不可能将她娶回东宫,更不敢让世人知道。据我所知,二人暗中好了两三年。当时我虽然知情,但并未多想什么,对这个徐婉娘既不感兴趣,也没多少了解,可自从武德九年那场巨大的变故之后,我却有了一种想法……”
“什么想法?”
“我总是在想,这个徐婉娘跟隐太子好了那么长时间,会不会……给他留下了骨肉呢?”
苏锦瑟恍然大悟,至此才明白王弘义让她寻找徐婉娘的目的——原来他是想找到隐太子李建成不为世人所知的私生子!可是,即使当年徐婉娘确实生下了隐太子的骨肉,即使现在还能找到这个私生子,又能干什么呢?
与此同时,外面的楚离桑也陷入了沉思。
她听养父辩才说起过玄武门之变,对这段风云往事也算略有所知,去年在越州听辩才讲述天刑盟的历史,也知道王弘义曾在武德末年辅佐过隐太子。此刻又听王弘义说要寻找隐太子的遗孤,楚离桑不禁也对他的动机充满了好奇。
屋里,王弘义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黯然神伤。
“爹……”苏锦瑟小心翼翼道,“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问?”
王弘义苍凉一笑:“你是想问,我寻找隐太子的遗孤是想做什么,对吧?”
苏锦瑟点点头。
王弘义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想当年,我与隐太子相交甚契、志同道合,一心一意要共创大业。可惜后来,一切都被那个心狠手辣的李世民给毁了,隐太子的五个儿子更是惨遭屠戮!而我却无力挽回这一切,多年来一直深感憾?恨……”
苏锦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诧道:“爹,您此次来长安,除了辅佐魏王之外,是否……是否也有替隐太子报仇之意?”
“是的,这一点无须讳言!”王弘义眼中露出了一丝仇恨的光焰。
苏锦瑟眉头紧锁:“那么,假如您找到了隐太子的遗孤,您……您打算怎么?做?”
“那就要看是女儿还是儿子了。”
“女儿如何?儿子又如何?”
“倘若是女儿,我便收她为义女,然后由我做主,把她嫁给将来的皇帝,让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王弘义顿了顿,“若是儿子嘛……”
“倘若是儿子,”苏锦瑟接过他的话,“您是不是打算拥他继位,让他夺回本属于隐太子的皇权?”
王弘义淡淡一笑:“不排除这种可能。”
楚离桑在外面一听,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一直以为王弘义祸乱天下的目的仅仅是火中取栗,趁乱实现他的权力野心,没想到他还有这更深一层的图谋!这一点,恐怕连辩才和萧君默也万万不会想到!
苏锦瑟想着什么,眼中掠过一丝忧伤:“爹,倘若您这么做,又将置魏王于何?地?”
“魏王?”王弘义冷笑,“他本来就只是一枚棋子而已,有价值便用之,无价值则弃之,又何须纠结?”
苏锦瑟闻言,越发伤感,竟黯然无语。
王弘义看着她:“锦瑟,爹早就告诉过你,对魏王只宜逢场作戏,万不可动真情,可你……”
“爹,您放心。”苏锦瑟勉强一笑,“女儿只是拿他当朋友,并未动真情,只是乍一听说要放弃他,有些……有些意外而已。”
“爹也没说现在就放弃他。如果他自己争气,不影响爹的通盘计划,爹还是照样辅佐他。”王弘义说着,站起身来,“好了,时辰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外面的楚离桑闻声,慌忙转身,想找个地方躲藏,怎奈苏锦瑟房前只有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下是一片无遮无拦的小花园,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身。情急之下,楚离桑只好纵身一跃,攀上了廊檐,整个人趴在了一根窄窄的横梁上。
王弘义开门出来,忽然吸了吸鼻翼,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楚离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王弘义警觉地环顾四周。苏锦瑟跟出来,诧异道:“爹,怎么了?”
“哦,没什么,你快睡吧。”王弘义没发现什么,摆摆手,顺着回廊走远了。
苏锦瑟站在房门口,目送着王弘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楚离桑正暗暗庆幸,可一不留神,手里的那件锦衣竟然滑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离桑飞快伸手一捞,终于抓住了锦衣的一条袖子。此时,锦衣的另一条袖子距离苏锦瑟的头顶不过三寸。
苏锦瑟又左右看了看,这才进屋,回身关上了房门。
就在她回身关门前的一瞬间,锦衣被收了上去。
楚离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额头和鼻尖上早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跳进了一片庭院。
这是崇德坊青梅巷中的一座三进大宅,大大小小的房屋足有数十间。此刻大多数房间都黑黢黢的,似乎宅里的人都已熄灯入睡。
“是这里吗?”前面的萧君默蹲伏在地上,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错不了!”后面的郗岩低声道,“属下亲眼看见王弘义进了这座宅子。”
萧君默看了看不远处回廊上几盏昏黄的灯笼,没说什么,弓着身子往斜刺里一蹿,摸进了宅子的后院。郗岩紧随其后。
后院面积挺大,有小桥流水、假山亭榭,若是白天,景色一定颇为雅致。由于整座院子有十几座石灯笼都点着烛火,所以感觉比前面的院子要明亮许多。萧君默和郗岩伏低身子,贴着假山绕了一圈,基本上就把整个后院看清楚了。
院子里总共有七八个房间,大小不一,却都黑灯瞎火。二人很快就把房子都探了一遍,发现东、西两侧的厢房都落了锁,只有北边的主房没锁,显然是从里面闩上的。
“盟主,”郗岩低声道,“楚姑娘会不会就住在这里面?”
萧君默没有答言,心却怦怦直跳。
他从袖中掏出一根特制的铁丝,插进窗缝中,轻轻一钩,就把里面的插销挑开了,旋即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无声地跳了进去。郗岩也紧跟着翻窗而入。
萧君默示意郗岩把窗户打开一些,让外面微弱的光线可以透进来,然后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看清了这个主房的布局和陈设。
主房被隔成了相互连通的三间,中间是堂屋,右边小间是用人房,左边房间最大,显然便是主人的卧房了。
虽然一眼便可看出这是女子的闺房,但是三个房间却都空无一人——楚离桑并不在这里。
萧君默的心蓦然一沉。
桑儿,你到底在哪里?!
楚离桑悄悄回到后院的闺房,看见绿袖正和衣歪倒在榻上,显然是等她等得睡着了,便顺手把手上的锦衣盖在了绿袖身上。
绿袖惊醒,一看到锦衣,顿时一骨碌坐起来,皱紧了眉头:“娘子,你怎么又拿回来了?”
“人家一片好意,盛情难却,我也不好太驳人面子。”楚离桑随口道。
“她一片好意?”绿袖冷哼一声,“我看她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楚离桑没有答言,而是怔怔地想着徐婉娘的事情。
看来,正因为徐婉娘是隐太子当初的情人,一旦让李世民和朝廷发现就有性命之忧,所以黛丽丝和她口中的“先生”才会煞费苦心地把徐婉娘保护起来。可是,徐婉娘真的替隐太子生过孩子吗?如果是真的,这个遗孤现在又在哪里?黛丽丝他们保护徐婉娘的目的之一,肯定也是守护这个秘密,保护这个遗孤。现在王弘义一心想打这个隐太子后人的主意,黛丽丝他们知道吗?
想着想着,楚离桑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马上到芝兰楼找黛丽丝,先把这些事情问个清楚,再把王弘义的企图告诉她,让他们当心。
巧合的是,现在楚离桑所住的这个崇德坊,就在怀贞坊的北边,两坊之间仅有一街之隔,要过去很容易。
念头一起,楚离桑便再也无法遏制。
跟绿袖又说了几句闲话后,绿袖便哈欠连天,回自己卧房去睡了。楚离桑不再耽搁,立刻换上夜行衣,从后窗跳了出去,然后翻过围墙,快步朝南边的怀贞坊奔?去。
楚离桑并不知道,她刚一跳出后窗,便有一个在暗处蛰伏许久的黑影紧紧跟上了她。
萧君默和郗岩又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这座三进大宅的数十个房间都摸了一遍,发现除了前院一个房间亮着灯,六七个大汉在里面玩樗蒲之外,其他房间竟然都空无一人。
这基本上就是一座空宅,玩樗蒲的那些家伙也不过是在此看家护院而已。
“盟主,”郗岩大惑不解,“我明明看见王弘义进来了,可怎么就……”
“很显然,这是王弘义的障眼法。”萧君默道,“他就是怕被人跟踪,才利用这座宅子做掩护。”
“你的意思是说,王弘义根本不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