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君默依旧沉默,恍若未闻。
王弘义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萧君默,看来你也只配姓萧了,你根本不配做隐太子的儿子!”
萧君默仍然毫无反应。
王弘义摇头苦笑,给了旁边的韦老六一个眼色。韦老六翻身下马,几个大步跨到李世民面前,狞笑着拍拍他的脸颊,然后唰地抽出腰间横刀,发出一声叱喝,把刀高高举起。
横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就在刀光即将落下的一刹那,萧君默大喊一声:“住手!”
韦老六的刀停在半空。
“让我来吧。”萧君默淡淡说着,跳下马背。
王弘义转怒为喜:“哈哈,这才对嘛,隐太子的骨肉,又岂能是孬种?!”
萧君默径直走到韦老六面前,道:“麻烦让让。”
韦老六用目光询问王弘义,得到示意后,收刀入鞘,站到了一边。
萧君默静静地看着这个不省人事的大唐天子,一时间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这个当年叱咤风云、身经百战的盖世英雄,这个曾经一统天下、开创盛世的一代雄主,竟然会落在今天这步田地?!又有谁能想到,他的命运竟然有一天会掌握在我萧君默的手里?!
“君默,不必再犹豫了。”王弘义在一旁催促,“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当年在玄武门下,李世民射杀你父亲的时候,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有道是天道好还、因果不爽,他早该为当年的罪孽付出代价,这就叫报应!动手吧,杀了他,咱们再一起夺回曾经属于你父亲的一切!”
萧君默没有答言,仍旧注视着眼前的皇帝。
忽然,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扭头对王弘义道:“把他弄醒,我要让他死个明?白。”
王弘义哈哈大笑:“好主意!是该让他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为何要杀他!”说完,朝韦老六努努嘴。韦老六当即上前,一把抓住李世民肩头的那支羽箭,猛地拔了下来。
李世民发出一声惨叫,猝然惊醒过来。
望着眼前的一幕,李世民先是困惑,继而明白过来,脸上怫然变色:“萧君默,你想跟着这些贼人造反吗?!”
萧君默注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道:“陛下在武德九年不也是这么干的吗?”
李世民一震:“放肆!朕那是替天行道,是周公诛管蔡……”
“不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萧君默冷冷打断他,“你不是周公,我父亲也不是管叔蔡叔。他是名正言顺的大唐储君,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可你为了篡夺皇权便残忍地杀害了他!像你这种不忠不孝、弑兄逼父的乱臣贼子,根本不配做大唐皇帝!”
李世民又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父亲?!”
“是的,隐太子便是我的生父。”萧君默缓缓抽出腰间的龙首刀,“今天,就是你的赎罪之日,我要用你的首级,来祭奠亡父的在天之灵!”
王弘义很是满意,在一旁放肆大笑:“李世民,我王弘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七年了,本来想亲手宰了你,不过,让隐太子的遗孤、你的亲侄子来砍这一刀,显然更符合道义!你说对吧?”
李世民顾不上理会王弘义,眼睛一直惊恐地盯着萧君默手上的刀,身体拼命挣扎:“萧君默,不管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都不能杀朕。朕是大唐天子,身系天下苍生福祉,你要是杀了朕,一定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
“不至于。”萧君默说着,慢慢举起龙首刀,用双手握住了刀柄,“你死了,我就是大唐皇帝!我会让天下的老百姓,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说得好!”王弘义大声赞叹,“有气魄!不愧是隐太子的骨肉!”
龙首刀举在了半空。
李世民圆睁双目,眼球凸起,突然大喊一声:“听我说……”
话刚出口,龙首刀划过一道寒光,滚圆的头颅便飞了出去,从身躯中喷出的鲜血溅了萧君默一脸。
“君默,”王弘义开怀大笑,“亲手砍下天子的脑袋,是何等感觉?”
“没什么感觉。”萧君默收刀入鞘,转过身来,抹了抹脸上的血,“天子的脑袋,不也是肉做的?”
“妙哉妙哉!”王弘义连连颔首,“此言甚妙!就像孟子所言,天子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殿高菜好女人多吗?!”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突然嗖地射来,正中萧君默的右胸。萧君默猝不及防,捂着伤口连退数步。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萧君默!你干了什么?!”
王弘义和手下们猝然一惊,抬眼望去,却见李恪目眦欲裂,正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朝他们策马狂奔而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数十名武候卫。
方才,李恪循着树林中那些记号追踪而至,正好目睹了萧君默砍下父皇首级的一幕。刹那间,李恪只觉全身血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萧君默竟然会与贼人勾结绑架父皇,并且干出“弑君”这种罪大恶极、天诛地灭的事情!
这一刻,李恪整个人已经被震惊、困惑和愤怒攫住了,根本无法思考,只想冲上来把萧君默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来得正好!”王弘义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把这小子也一块结果了,一了百了!”
说完,王弘义便带着韦老六等人扑了上去。
双方短兵相接,瞬间杀成一团。
萧君默捂着伤口,远远望着愤怒欲狂的李恪,不禁苦笑了一下:“李恪,人是很容易被自己眼睛蒙骗的。你亲眼所见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正当两拨人马在石瓮谷的皂角树林中激战之时,有一个一身戎装的人,正策马立于骊山最高峰一处突出的悬崖上。
此峰名为九龙顶,耸壑凌霄,视野无比开阔。从这里,不但可以俯瞰层峦叠嶂、葱葱郁郁的骊山全貌,还可以远眺寥廓苍茫、雄浑壮阔的秦川大地。
这个人久久地凝望着脚下这片壮丽的山河,眼角忽然有些湿润。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身后的数十面旌旗大纛。
大纛之下,整个山顶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禁军步骑,总数至少有五千人。全副武装的兵部尚书李世勣,就站在这五千名禁军步骑的前列。他不时探头看看山下,又不时看着悬崖边的那个人,目光中有一丝焦灼。
这时,众人身后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世勣回头,看见赵德全正急急忙忙地拍马而来。经过他身边时,赵德全和他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径直骑到悬崖边上,翻身下马,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快步走到那人身后,躬身禀道:“启禀大家,如您所料,冥藏现身了。”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一笑,头也不回道:“现在情况如何?”
“回大家,据老奴最新得到的情报,王弘义在山谷北边的皂角树林中抓住了替身,不久萧君默也进入了那片树林。就在刚才,吴王殿下也带人赶了过去。老奴照原定计划,已派人通知韦挺、桓蝶衣、罗彪那三路,命他们立刻率部前去增援。至于目前的情况如何,尚不得而知,还得等候进一步消息。”
“萧君默……”李世民若有所思,冷冷一笑,“他倒是挺能凑热闹啊!”
赵德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若说他跟王弘义没什么瓜葛,朕还就不信了。”李世民又道,“你说呢,德?全?”
赵德全不敢不吱声了,忙道:“陛下所言甚是!照此看来,老奴也觉得应该有瓜葛。”
“不是应该,是肯定!”
“对对,肯定有瓜葛。”
李世民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想起什么:“对了,雉奴呢?他现在何处?”
“大家恕罪。”赵德全忙道,“晋王殿下适才带人往西绣岭方向去了,老奴已派人去找,可……可目前尚未找到。”
“多派些人去找,让他立刻到这里会合。”李世民有些担忧,“他可不比恪儿。以恪儿的身手,一般人十个八个近不了身,可雉奴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撞上贼人,岂不麻烦?”
“是,老奴遵旨。”
李世民瞥了山下一眼,得意一笑:“朕与这个天刑盟贼首王弘义斗了这么久,今日总算可以瓮中捉鳖了!”
此次骊山狩猎,表面上是李恪提议的,实际上却是李世民顺水推舟,然后精心设计的一场杀局,目的便是以替身诱使王弘义前来刺杀,并以重兵包围,一举猎杀王弘义!
昨日深夜,李世民命李世勣集结了三万禁军,秘密离京,连夜赶到此处埋伏。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比替身一行早到了两个时辰。这个计划,除了李世民、李世勣、赵德全之外,其他人全都被蒙在了鼓里,包括李恪和李治——不让他们知情,这场戏才能演得逼真。
此刻,三万名禁军中,五千名停驻在这九龙顶上,还有一万名分别埋伏在东、西绣岭的密林之中,另有一万五千名埋伏在骊山外围。
李世民就像一个精明的猎手,给王弘义布下了天罗地网,而王弘义则像一只猎物,已经插翅难飞!
由于挂念着山下的萧君默和桓蝶衣,此时的李世勣越发焦灼,眉头又拧成了一个“川”字。忽然,赵德全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大家有旨,全军出击!”
“臣遵旨!”李世勣大喜,立刻掉转马头,右手用力向下一劈。
一排传令兵同时抬起长长的号角,鼓起腮帮用力吹响。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霎时响彻群山。
“弟兄们,跟我来!”李世勣大声下令,正待拍马下山,赵德全一把拉住了他的缰绳:“李尚书留步,大家还有旨意。”
“内侍请讲。”
“传令三军,逮捕萧君默,如若抵抗,就地格杀!”
“这……”李世勣大为惊愕,“这是为何?”
“圣意如此,李尚书执行便是。”赵德全似乎轻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世勣不敢耽搁,只能长叹一声,率部向山下驰去。
山下的皂角树林中,李恪一直想冲过去杀萧君默,无奈却被王弘义死死缠着。所幸片刻之后,韦挺率部赶到,加入战团,李恪终于脱身,立刻挥刀冲向了萧君?默。
趁着刚才的空当,萧君默粗粗处理了一下胸前的箭伤。见李恪疯狂杀来,不得不挥刀格挡。
刀刃相交,火星四溅。
李恪全力猛攻,萧君默一味防守,故步步退却,二人渐渐脱离了核心战场。萧君默往王弘义那边瞥了一眼,低声道:“李恪,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听个屁!”李恪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老子早料到你跟天刑盟有瓜葛,没想到你竟然敢对我父皇下手!”
萧君默一边格挡,一边苦笑:“都说你文韬武略,我看你也是有勇无谋,你真的相信那个人就是圣上?”
李恪眉头一皱,手上却力道不减:“你到底什么意思?有屁快放!”
“你仔细回想一下,今天圣上跟你说过一句话吗?从头到尾,你有没有听到他说过一个字?”
李恪一怔,放慢了进攻的速度。
其实他对此也有所怀疑,只是没有细究。现在想来,父皇今天的确很怪,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呢?
“世上总有相貌酷似的人,可要想连声音都一模一样,那就难了。”萧君默接着道,“那人虽然已经在尽力模仿圣上,可声音还是有些差异,所以他才一直不敢开口。”
“你是说,那个人是父皇的替身?!”李恪终于停止了进攻,一脸惊愕。
萧君默又苦笑了一下,算是回答,然后抚了抚伤口:“你够狠哪,也不动脑筋想想,上来就是一箭!”
“世上竟然真有如此相似之人?!”李恪仍旧沉浸在惊愕中。
“形貌的确十分酷似,举止动作也模仿得很像。”萧君默道,“不过,世上没有两个人可以完全做到形神毕肖,即使孪生兄弟也不可能。”
“除了声音不同,你还看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