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没钱给——
而是太清楚八哥的秉性了。
开了这个口子,对方就会没完没了,变着法来榨。
八哥这人的贪心,跟他的胆子成反比:胆子越小,贪心越大。
越怕越贪,越贪越怕——
怕别人看不起他,所以拼命捞钱;捞的钱越多,越怕被人查,所以越缩越紧。
"十二弟说笑了——"
朱梓笑呵呵地摆手,语气和善了不少——
和善得像一只给鸡拜年的狐狸。
"哥哥不要你现银——"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朱柏面前晃了晃——
那根手指白白胖胖的,跟他的铁骨朵一样,看着无害,打起来要命:
"打个借条就行——
哥哥自有办法,去户部帮你讨要。"
"帮你讨要"四个字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说"帮你倒杯茶"——
可那根晃动的胖手指,像一根绳子,已经套上了朱柏的脖子。
听到这话,朱柏浑身一震。
借条——
户部讨要——
讨的是谁的俸禄?
是他朱柏的俸禄!
潭王打的不是借条的主意——
是他未来收入的主意!
这哪是借钱?
这是拿他当摇钱树!
"你——"
朱柏一拍桌案,声音已经变了调。
"不要欺人太甚!"
他终于忍不住了。
左手攥着茶碗,指节发白——
碗里的残茶又晃了晃,那只死蚊子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彻底不动了。
"嗐!"
一声轻咳,不大不小,却像一盆温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滋"地一声,把即将爆发的冲突给淬了下去。
"不知二位殿下找老臣前来——"
赵好德的声音沙哑低沉,不偏不倚,"有何事相商?"
他这一声咳,拿捏得恰到好处——
早一分显得多事,晚一分就真打起来了。
三十年的官场功夫,全在这声咳里头了。
朱梓定睛一看——
他这才想起赵长史还在场。
脸上那股子蛮横劲儿,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唰"地收了回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翻脸比翻书还快,关键是翻得面不改色,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得按下火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换了一副腔调——
方才还是跟兄弟吵架的蛮横,这会儿变成了对臣下问话的沉稳——
"赵卿家——
孤刚收到一个消息。"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清了清嗓子,又换上了一副悲戚的面孔——
那变脸的速度,让朱柏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佩服:上一秒还跟兄弟掐得脸红脖子粗,下一秒就能挤出眼泪来。
"本王二哥秦王……乘船在洞庭湖上遇了风浪,落水……"
说到这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使劲挤眼泪。
朱柏注意到他擦的是左眼——
因为右眼对着赵好德,挤眼泪的时候眼皮会皱,容易被看出来是假的。
所以他用袖子遮住左半边脸,只让赵好德看见右半边那副"强忍悲痛"的表情。
这份心机,用在这等小事上,着实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