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方才妻子在黑暗中的那番话:“於家已经没了爹爹,如今只剩下弟弟一个人撑着门楣。
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於家就真的绝后了。”
她还不知道。
她还在睡梦中。
还在为父亲的忌日发愁。
还在念叨着弟弟的安危,上封信里她还嘱咐弟弟天冷了要加衣,别忘了喝姜汤,别熬夜看兵书,别跟同僚起冲突,那些琐碎的、绵长的、永远也说不完的姐姐的叮嘱。
她不知道,那些叮嘱,再也不会有人收到了。
而那个写信的人,再也不会收到回信了。
朱梓闭上眼睛。
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於琥上次来长沙时的样子,那个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军袍,脸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拉着姐姐的手说“姐我很好,你别担心”。
他走的时候,於氏在门口哭了一场,於琥回过头来,又笑了,说“姐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没有回来。
他再也回不来了。
那口白牙,那个笑容,那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从此以后,只能存在于记忆里了。
而记忆是会褪色的,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那个笑容会变得模糊,那个声音会变得遥远,直到有一天,他彻底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影无踪。
於家,就真的绝后了。
管时敏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劝阻:“殿下慎言!
慎言啊!
小心隔墙有耳!
这要是有心人传到陛下那里……”
“怕什么!”
朱梓一把甩开管时敏的手。
那力道之大,险些把管时敏推了个趔趄,管时敏踉跄了两步,扶着桌角才稳住身形,脸色煞白。
朱梓的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本王连死都不怕,还怕几个耳朵?”
管时敏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大声说话。
他压着嗓子苦劝,那声音里不只有焦急,还有一种真切的忧虑,像是一个老仆人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少主人。
“殿下,您要是出了什么事,王妃怎么办?
於家就剩王妃一根独苗了,您要是倒下了,谁给英山侯和於琥将军鸣冤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朱梓滚烫的怒火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吼出来。
管时敏的话戳中了他最软的那根肋骨,王妃。
如果他也出事了,於氏一门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地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管时敏正要再劝,却被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
一直沉默不语的道衍和尚,忽然睁开了那双三角眼。
那双眼在灯火下闪着幽光,像是深潭中偶尔翻起的鱼腹,冷而亮,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僧人该有的慈悲目光,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性的审视,像是一个棋手在审视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