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来躺在一堆发黑的稻草上,盯着头顶的横梁。
他的牢房只有三步宽,五步长,三面是青砖墙,正面是一排木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窄过道,过道对面是另一排牢房。
墙角放着一只马桶,陈年的气味和霉味、汗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疼。那个法国人用刺剑在他肩上、右前臂和大腿上各刺了一剑。
衙门的医生来过几次,给他上了黄色的药粉,用麻布条缠了又缠。
药粉不知道是什么配的,敷上去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伤口上。但疗效还不错,他已经活动腿脚了。
赵福来侧过头,看着栅栏外面,喊了一声:“王头。”
狱卒王头走过来:“侬又哪能了?”
“今朝有吃的伐?”
“有。”王头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只粗瓷碗回来,从栅栏缝里递进来。
碗里是大米饭,上面盖着咸菜,还有一碗豆腐汤。这在牢房里算是上等伙食了,外面普通人家也不是天天能吃上。
从进来的第一天开始,赵福来就吃这样的饭。但他知道衙门没这么好心,他们只是想让他活着,活着才能开口说话。
但赵福来已经无所谓了——五百两银子,已经托可靠的人送去了老家。这世上,他再无牵挂。
审问他的人来了很多拨。
第一拨是上海衙门,一个戴七品顶戴的知县坐在公案后面,旁边站着书吏和差役;知县问一句,书吏记一句。
赵福来一五一十地交代——
他以前是小刀会的人,有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去杀一个法国人。他在篾竹街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那个法国人来。
他冲上去动刀,然后那法国人竟然会功夫,用手杖里藏着的一把细剑刺伤了他……
第二拨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人,两个法国巡捕带着一个翻译。翻译是个中国人,穿西装,说一口带着宁波口音的官话。
他们问的问题和上海知县问的差不多,还是那些话。
那法国人叫什么名字?朗拿度·梭勒。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他是法国人。谁指使的?一个年轻人,不知道名字。
然后是刑部来的人,这是赵福来没有想到的。他当时正躺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有人高呼“刑部周大人到”。
他透过木栅看见一个戴着水晶顶子、面色凝重的官员在狱卒簇拥下走进来。
这个刑部来的老爷问的问题很简单:“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岸田吟香的日本人?”
赵福来说不认识。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荒尾精的日本人?”
“不认识。”
“宗方小太郎呢?”
“也不认识。”
周大人嗤笑一声:“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日本人卖命!”
然后这位大人就离开了。
此后他又被提审了几次,他都一五一十地作答,但似乎每一拨人,都对他的口供不满意。
没有审讯的时候,他就靠在牢房的墙上胡思乱想,尤其是那句“你在给日本人卖命”。
他想起咸丰五年,法国人围城的时候,弟兄们在城墙上守着,炮弹落下来,血肉横飞。
有个兄弟被一颗炮弹削掉了半边脑袋,临死前还抓着赵福来的衣领说,一定要报仇。
他带着这股恨活了几十年,终于有一天有人给他一把刀,告诉他可以去捅那个法国人。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恨,是兄弟们的恨。他以为那是他活了几十年唯一的意义……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他只不过当了别人的一把刀。
牢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又尖又长,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赵福来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每天都能听到同样的惨叫,王头告诉过他,那是两个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