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玲珑窗
永昌七年春,姑苏城外三十里有山曰“碧虚”,山中藏一院,无名。院中只一窗,临崖而开,窗外千竿修竹,经年苍翠,风过时碧浪翻涌,日光下澈则玲珑剔透,如置琉璃世界。窗内却有奇景——两株桃树相对而生,非植于土,乃根植青瓷巨缸中,高不过人肩,枝干虬曲如篆,叶作百叠状,花时重瓣堆锦,每值破晓,曙光初染,则双桃艳如胭脂血,与窗外碧竹相映,红翠分明,恍若隔世。
院主自号“守窗人”,年貌不过三十许,青衣素履,终日对窗而坐,几案上唯设一紫砂壶、两盏白瓷杯。壶中茶常满,杯中汤常温,却从不见其啜饮。山民偶有误入者,但见其人静若枯木,问而不答,指其耳,示以聋哑。久之,传言此乃谪仙居所,凡人不可扰。
三月十七,晨雾未散,有客叩竹扉。
来人着葛布长衫,背负青布包袱,面容清癯,双目深陷如古井,右眉梢有一痣,色如朱砂。不待应门,径自推扉入院,步履踏在青苔石板上,寂然无声。至窗前五步止,躬身长揖:“晚生沈墨,特来求见‘玲珑窗’主。”
守窗人背影微震,却不回身,抬手蘸杯中茶水,于几案书八字:“既知玲珑,当晓规矩。”
沈墨自怀中取一锦囊,解而倾之,三十六枚玉牌洒落石案,每牌刻一字,连缀成篇:“百叶双桃曙染红,一窗千竹碧玲珑。前世孽债今世雪,不见血痕不罢休。”字迹殷红如新血,渗入玉质肌理。
“三十六年矣。”沈墨声沉如古钟,“家父沈青崖,永昌元年三月初七,毙命于苏州知府后衙。喉间一孔,血尽而亡,尸畔留桃花一瓣、竹叶一片。此后每年同月同日,江南必有一官吏暴卒,死状如一,迄今三十六人。每具尸身旁,皆有此二物。”
守窗人终于转身。
那是一张极为平凡的脸,若入人群,顷刻即没。唯双目开阖间,精光流转如窗外交错的红翠光影。他取笔濡墨,在宣纸上写道:“汝疑我?”
“晚生追凶三十六年,自弱冠至知命,勘遍江南奇人异士。”沈墨直视那双眼睛,“唯前辈这‘玲珑窗’,可同时得百叶桃、千竿竹——正是凶手年年留下的印记。”
守窗人忽露浅笑,提笔疾书:“既如此,何不报官?”
“三十六名死者,上至二品巡抚,下至九品主簿,案卷堆积如山,朝廷六度遣钦差,皆无果。”沈墨自嘲一笑,“更有传言,此非人为,乃‘桃竹精魅’索命。然晚生以为,精魅杀人,何须年复一年,恪守时辰?此非妖异,实是人为——且是深怀血海深仇之人。”
言至此,沈墨从包袱中取出一卷泛黄纸册,徐徐展开:“此乃晚生三十六年所辑《桃竹案簿》,三十六死者名讳、官职、死状皆录其上。晚辈发现一事:此三十六人,永昌元年前皆在户部任职,或主事钱粮,或监理漕运。”
守窗人目光落于纸卷,静如古潭。
沈墨续道:“永昌元年,江南大水,七州饥荒。朝廷拨赈银三百万两,经户部发放,至灾民手中不足百万。其中苏州府最甚,二十万两白银,到仓仅四万。当年冬,苏州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者不绝于途。”他声音渐涩,“家父时任苏州知府,虽非主犯,然监察不力,罪亦当诛。但——”
他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但那三十六人中,有三人根本未参与贪墨!一人当时丁忧在家,两人调任离部,与此案全无干系。凶手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此非复仇,实为屠戮!”
风入窗,竹声如潮。
守窗人默然良久,忽拂袖扫去几案玉牌,取新纸,书曰:“汝欲何为?”
“请前辈观此物。”沈墨自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层层展开,内裹一截桃枝——枝上桃花已枯,然花瓣排列奇特,非自然生长,竟隐约成字迹。又有一片竹叶,叶脉间有极细微的针刺小孔,对光观之,似某种符文。
“此乃去年第三十六名死者手中紧握之物。”沈墨道,“桃花瓣排列,实是前朝失传的‘百叶文’,译出为‘碧虚’二字。竹叶针孔,乃暗符‘玲珑’图形。二物合一,正指前辈这‘碧虚山玲珑窗’!”
守窗人凝视二物,神色首次剧变。
他倏然起身,走至桃树下,轻抚树干。那桃树竟似有灵,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沈墨这才看清,桃树百叶重叠处,每一叶片脉络皆与寻常桃叶不同,隐隐构成文字笔画。而窗外千竹,每竿竹节间距竟完全一致,日光透过时,地上竹影自成纵横网格,如棋枰,又如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