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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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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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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一、玉梭引

大历七年,长安西市有织女名云裳,年十七,纤指如葱,目若寒星。所织锦帛,世称“天孙泣血”——经纬间隐现流霞,触之温润如春水,悬之则月华自生。其最绝者,乃“同心带”:蚕丝浸玉泉,染暮山紫,织就时暗藏回文诗三百,唯在烛下旋转乃见。

是岁端阳,有青衫客裴郎过肆。此人本陇西世家子,因父罪没籍,漂泊十年,眉间锁川,袖藏剑气。见云裳当户理机,忽驻足吟曰:“璇玑天孙杼,可织相思缕?”

云裳抬眸,见来人衣虽敝,然脊骨如松,目有孤光。心下一动,佯嗔:“郎君知织机几综几蹑?”裴郎指檐角蛛网:“天地为综,日月为蹑,姑娘所缺者,不过一缕引纬之风。”言罢解腰间旧玉珏置案上,“以此抵帛资,三日后来取同心带。”

玉珏触手生温,内透血丝如游龙。云裳夜半对灯细观,忽见珏中幻影:少年郎白马银鞍,于灞桥折柳;转瞬又成铁窗寒月,枯坐写《罪己书》。最后一幕,竟是自己埋首理线,鬓边落雪。

寅时三更,云裳启秘匣,取出去岁于终南山所得之物——段冰蚕茧,其色玄青,乃从千年柏上雪蛹所得,天下不过三枚。添以茜草汁、牡砺灰、晨露,染丝九百缕。每引一纬,必念《璇玑图》一句;每打一筘,则暗祈“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至第三日鸡鸣,带成。忽有异香自机杼溢出,满室蝴蝶破茧而出,绕梁成双。带身迎光现出小楷,竟非回文诗,而是裴郎前半生所历:七岁咏鹤,十五题雁塔,二十狱中作《长恨赋》…末句墨迹犹湿:“但求化为衣上缕,朝朝暮暮束卿腰。”

二、寒砧怨

裴郎依约而至,见带愕然:“此非人间物。”云裳垂睫:“郎君玉珏中有血髓,妾以心血染丝相酬。”正欲系于他腰间,市鼓骤响。金吾卫破门,为首者乃当朝贵妃族弟杨铣,指裴郎喝道:“流人私返京师,盗取贡品冰蚕丝,拿下!”

原来月前大内失窃,所失正是终南山贡茧。云裳遽然明悟:那日山中所遇垂死老妪,赠茧时曾言“此物招祸”,竟应在此处。裴郎被缚时猛回首,目光如刃划开尘雾:“带在人在!”云裳会意,急将同心带藏入襦裙夹层。

大理寺狱中,裴郎受尽拷掠,唯不吐云裳之名。狱卒怜其才,暗传消息。云裳得讯,连夜求见织造使李媪。此媪昔年曾为云裳亡母密友,见同心带骇然:“傻儿,此带织入命数,已成‘情蛊衣’——佩者同命,一伤俱伤!”

语未竟,忽闻宫中旨下:贵妃梦得九天玄女授“紫霞帔”,命长安织匠三日献样,中选者赦亲族一切罪愆。云裳抚带凄笑:“此天赐良机。”

三、金缕曲

杨铣早布耳目。当云裳携画样入兴庆宫时,偏殿转出个绯衣宦官,笑如夜枭:“娘子可知?裴郎今晨已判流岭南,路经鬼哭峡,那里每年沉船三十艘。”言毕展掌心,现出半块染血玉珏。

云裳袖中指甲掐入掌心,面色如常:“请公告贵妃,民女需三物:蜀中星芒竹为撑,太湖蛟人绡为衬,以及——”她抬眼直视贵妃珠帘,“裴郎腰间那条旧绅。”

满殿哗然。帘后忽有女声轻笑:“准。再加一件:若织不成紫霞帔,你与裴郎同赴鬼哭峡喂鱼。”

当夜,云裳于水精帘内开织机。蛟人绡薄如蝉翼,星芒竹映月生晕。然手中旧绅(宦官呈上那条实为仿品)粗糙如常,毫无裴郎气息。更漏三响,她忽咬破指尖,以血调松烟墨,在纬线上书写——非诗非赋,而是那年灞桥旁人尽遗忘的真相。

原来裴父获罪,乃因撞破杨国忠私运辽东贡貂。当日少年郎策马追押解车队百里,被铁鞭扫落悬崖前,将血书塞入过路商贩箩筐。那商贩之女,正是十岁随父贩绣线的云裳。

血珠坠绡,竟化开成淡金纹路。窗外忽起悲风,似有无数冤魂呜咽。破晓时分,披帛已成:远看是寻常紫纱,日照则现出万千血丝,细观皆是极微小的“冤”字;抖动时隐闻涛声,正是鬼哭峡水鬼夜哭。

四、裂帛劫

贵妃得帔狂喜,赐云裳黄金千两。忽有老宫娥惊呼:“娘娘快看!”但见殿外日蚀,阴影掠过帔巾时,那些“冤”字竟渗出褐红,顷刻拼成檄文,历数杨氏十罪。贵妃惊厥,杨铣拔剑斩向云裳。

千钧一发,殿外传来嘶哑长呼:“臣裴琰,献辽东贡貂账簿二十七卷!”但见裴郎蓬首赤足,背负荆条,双手高举鎏金铁匣。原来鬼哭峡沉船时,他怀揣玉珏跃入急流,匣子竟不沉反浮——当年父亲临终前曾说:“此匣浸油百年,水火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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