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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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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韫流光》(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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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楔子

丙申年秋,香港苏富比拍卖厅。鎏金铜灯下,一方紫檀托盘静卧红丝绒上,盘中之物不过寻常尺寸,却令满座屏息。

那是一截断玉带。

带身七分,断处如星坠,残长三十九寸九分四厘。羊脂白玉沁作秋香色,透雕缠枝莲纹间暗嵌金丝,每片莲瓣边缘皆有细不可察的齿痕,似被谁人经年摩挲。最奇者,光照流转时,玉中竟隐现朱砂小楷,如蚁群迁徙,字字浮沉。

“此乃唐天宝年间内府珍品,”拍卖师声音微颤,“出土时缠于女子骸骨腰间,骸骨千年不腐,面覆金丝幂篱,身侧散落《考工记》残卷。经碳十四测定——”

话音未落,玉中朱砂骤然明灭,如呼吸起伏。

满场哗然。

二玉韫

吾本蓝田山腹一团混沌,沐日月精华七百载,地动时裂石而出。开元二十三年冬,少府监匠人郑虔于终南雪涧拾得吾身,惊为“玉有文章”。时值玄宗诏制“天枢带”以贺贵妃寿诞,郑虔奉旨琢玉,三载乃成。

吾初见天光,是在天宝二年上巳节。曲江芙蓉苑水殿风来,杨妃醉倚白玉栏,指尖掠过吾身:“此带纹样奇绝,可赐三姊。”

于是吾随虢国夫人入崇仁坊宅第。彼时五杨宅第连云,甲第洞开,夫人晨起梳洗,侍女以沈香熏衣,将吾束于茜色罗裳之上。初时只觉身躯被缚,温凉之气透骨——夫人体暖如春泉,吾身寒似秋霜。然朝夕相贴,渐能辨其脉息起伏:晨起急促,午后慵懒,夜宴时心跳如擂鼓。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某夜夫人醉后吟哦,以银剪修烛花,火光映得吾身透亮。她忽以指腹摩挲吾身莲纹,低笑:“你可知,这每道纹路皆是囚笼。”

吾乃顽石,本不知情。直至天宝七载元夕。

三金烬

那夜长安火树银花,夫人却独坐西窗下。宅外忽有马蹄声碎,一青衣女子翻墙而入,幂篱落地,露出一张与夫人七分相似的脸,唯左颊刺青“匠”字。

“阿姊,”女子气息急促,“将作监发现《考工记》摹本失窃,金吾卫已至道政坊。”

夫人解吾置于案上,取妆奁底层鱼符:“从密道出春明门,洛阳有人接应。”她褪下腕间金跳脱塞入女子手中,“莫再回来。”

“可阿姊的婚约——”

“裴家要的是虢国夫人,不是我。”夫人轻笑,以黛笔蘸朱砂,在女子掌心疾书数行,“这套玉带规制你带走,依此改造机栝,或许……”

话音未落,宅门轰然洞开。火把如龙,映亮为首者紫金鱼袋——正是夫人未婚夫婿、将作少监裴文靖。他目光扫过案上玉带与女子手中书卷,忽然大笑:“好个虢国夫人!原来这些‘天工奇巧’,皆出自你这刺面罪徒之手?”

女子疾退,夫人却缓步上前,以身为屏:“裴少监,我妹妹郑芜十年前已死于岭南瘴疠。此人不过赝品,少监若要,带走便是。”

裴文靖扣住夫人手腕,力道之大,竟透过吾身传来。吾忽觉莲瓣纹路深处,某处机栝悄然转动——原来郑虔琢玉时,竟在缠枝纹中暗藏鲁班锁,寻常人只道是装饰,唯知机关者能解。

夫人指尖在吾身某处莲心轻按三下。

吾身骤分两截。

四莲锁

断口处并非玉石肌理,而现出北斗七星状榫卯。裴文靖瞳孔骤缩:“《考工记》失传的‘七星连环扣’?!”

郑芜趁机掷出烟雾弹,身影没入黑暗。裴文靖欲追,夫人反手扣住他袍袖:“少监若将今夜之事禀报,我便将你私开漠北金矿、铸‘叛军兵器’的账目,呈予李相国。”

四目相对,火光噼啪。良久,裴文靖松手,拾起吾断裂的身躯:“此物我带走研究。至于夫人——半月后大婚,莫要再耍花样。”

他离去后,夫人瘫坐在地,指尖抚过吾残存的半截身躯。吾忽感温凉异气自断口涌入,竟能“见”她心中所想:原来郑氏姊妹本是将作大匠郑虔之女,幼承家学。十年前父亲因卷入“厌胜案”被诛,郑芜脸上刺字流放,姊姊郑蕴则因容貌昳丽,被虢国夫人杨玉瑶收为义女。真夫人暴毙后,郑蕴李代桃僵,以脂粉掩盖容颜差异,更暗中资助妹妹搜集《考工记》残卷,欲为父翻案。

“对不住,”她对吾低语,“将你也卷进来了。”

吾无言,唯以玉中微光应答。自断裂那刻起,吾忽能“感知”:感知她夜半摹写机关图纸时腕部颤动,感知她与妹妹密信往来时心跳如鹿,更感知大婚前夕,她将半截玉带浸入药酒,金丝遇酒收缩,竟在玉内蚀出蜂巢般的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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