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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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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弦寂》(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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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懂什么《破阵》,不懂什么乐圣挑战,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仇恨与碾压。她只知道,师尊倒了,师兄师姐们倒了,这片她熟悉的、寂静的天地,被这陌生的、粗暴的“噪音”污染了。

那噪音还在喧嚣,还在试图撕裂一切。

沈寂转身,走回竹屋。片刻后,她抱着自己的琴走了出来。那张琴,琴尾确有焦痕,形制古拙,在漫天素白与刺目鲜红的映衬下,显得黯淡无光。她走到庭院另一侧,一方平日她常坐着“听”风“听”雪的青石上,坐下,将琴平平置于膝上。

玄衣人似乎瞥了她一眼,指尖未停,杀伐之“势”更烈,隐含一丝不耐,如同驱赶一只偶然闯入战场的蚊蚋。

沈寂垂眸。她没有看琴,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带着雪与竹叶味道的空气涌入胸腔,抚平了灵台那最后一丝因“嘈杂”而起的细微涟漪。然后,她抬腕,伸指,没有任何起势,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凭着心头那一点被触动的、对“洁净”与“原本”的向往,信手向那七根丝弦拂去。

“铮——”

一缕“音”,自她指尖流泻而出。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声”。它响起时,漫天呼啸的金戈铁马、翻滚的血海尸山,仿佛被一道绝对透明的冰壁骤然隔开。那不是对抗,不是消弭,而是一种……无视,与覆盖。

清。极清。脆。极脆。泠泠然,若昆仑玉碎,不,玉碎仍带石质;皎皎然,若月华凝冰,不,冰凝尚属有形。那是一种“无质”之清响,仿佛积雪压断千载空竹的第一声“咔嚓”,内里是蓬松的、冰冷的空心;又似万丈冰峰之巅,一丝至寒至韧的玄冰被无形之风拂过,震颤出的、直透魂魄的幽微脉动。是雪竹迎风的飒飒,是冰丝在绝对寂静中被阳光照亮的、那一瞬几乎不存在、却又确然震颤着的晶莹颤音。

这清响初时只一丝,袅袅婷婷,在狂暴的杀伐之音中微弱得几乎忽略不计。但下一刻,它便如一滴冰水坠入滚油,倏然“绽开”——不是声音的扩大,是“意境”的铺陈。刹那间,沈寂灵台深处,那些被扰乱的、属于天地本身的韵律,仿佛找到了倾泻的闸口,通过她的指尖,奔涌而出!

不再是简单的竹鸣冰振。是整座雪山苏醒了。是新雪簌簌压上青竹又滑落的柔腻沙沙,是冰棱在檐下渐长、内部极细微的“喀”然生长之音,是冻泉在冰面下隐秘的、幽咽的流动,是月光洒在无垠雪原上,亿万冰晶同时反射出的、寂静无声却辉煌无尽的“光的潮汐”!是亘古的寒,是剔透的净,是万物凋零后最本初的“无”中,生发出的那一线极致纯粹的、生机盎然的“有”!

这“雪竹冰丝”之音漫卷开来,轻盈,空灵,无处不在。它不冲撞那《破阵》的杀伐,只是包裹,渗透,消解。如春阳化雪,无声无息。金戈铁马的幻象,在这无边清寂的雪意中,迅速褪色、剥落、消散,仿佛从未存在。那血腥燥热的“势”,如同炽铁被投入万载寒潭,“嗤”地腾起一阵虚幻的白烟,便没了声息。

玄衣人脸上那冰冷玉雕般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指尖愈发急促,勾、挑、抹、轮,将《破阵》的杀伐催动到极致,琴身“春雷”嗡鸣如雷暴前夕,隐隐竟有风雷之声相随。他周身内力鼓荡,玄衣无风自动,试图以更强的“音煞”震碎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清冷“雪意”。

然而,徒劳。那雪竹冰丝之音,看似微弱,却仿佛源自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法则。它不与他凡俗的、充满杀意的音律在同一层面交锋。它只是“在”,如同雪原之存在,如同虚空之存在。任你雷霆万钧,我自寂然无声,以亘古的寒与净,将一切躁动归于寂灭。

“铮……铮铮……”

沈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忘却了眼前的对决,忘却了倒地的同门,甚至忘却了自身。她只是追索着灵台中那愈发活泼、愈发清晰的天地韵律,指尖在焦尾琴弦上流淌。那琴弦似乎也在欢鸣,与她血脉共振,琴身那抹焦痕,隐隐泛起温润的光泽。

玄衣人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一种透骨的寒。他那摧城拔寨、无往不利的《破阵》杀音,此刻像是一头狂暴的巨兽,冲入了一片无边无垠、空无一物的雪原,所有的力量都打在空处,反而被那无处不在的、绝对的“静”与“寒”反噬自身。他感到自己凝练如钢的音律内核,正在被一丝丝冻结、脆化。

不!不可能!他乃当世乐圣,琴技通神,内力已臻化境,这《破阵》更是他糅合兵法杀气所创,曾于千军阵前摧折敌胆,怎会奈何不了一个黄毛丫头,一张不起眼的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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