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春雷”琴身之上,双手在琴弦上重重一划,使出了《破阵》的杀招——“十面埋伏”!
“轰——!”
最后的杀意,混合着他的心头精血,化作一道肉眼几乎可见的、暗红色的音波狂飙,带着凄厉的鬼哭神嚎之“意”,直冲沈寂!所过之处,地面积雪倒卷,露出黑色的泥土,院中青石板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沈寂似乎“感觉”到了这最后的、殊死一搏的“嘈杂”。她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在用心“倾听”一朵雪花飘落的轨迹时,被一只莽撞的飞蛾扰了清静。她抚琴的指尖,在这一瞬,有了一丝极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流泻,而是轻轻一“凝”,随即,如冰笋断裂,如玉簪轻敲冰盏,以一个极其自然而又玄妙的弧度,向下一“引”。
“叮————”
一声悠长的、清越到无法形容的泛音,自焦尾琴上荡漾开来。
那不是琴音。那是雪山之魂的叹息,是亘古冰原在月光下的一次轻微战栗,是天地间至清至纯的“寂”之本源,被悄然拨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声泛音中,凝滞了一刹。
那道声势骇人的暗红音波,冲至沈寂身前三尺,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绝对存在的冰墙,不是被击散,而是被“净化”了。血色褪去,杀意消融,还原为最本初的、杂乱的气流,无声湮灭。
紧接着——
“嘣!”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沈寂的焦尾,而是来自对面。
玄衣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几乎坐立不稳。他骇然低头,看向自己膝上的“春雷”。
只见那具千年名琴,琴身之上,那暗绿如深潭寒玉的纹路,此刻竟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死灰般的苍白。而琴面上,那七根以天蚕丝与金线混合、坚韧无比、曾奏响无数传奇的琴弦——
第一根,“嘣”然断裂,无力地卷曲。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如同被无形的、极寒的锋刃掠过,又像是承受了自身绝对无法承受的、来自更高层面的“清寂”之重。
“嘣、嘣、嘣、嘣、嘣!”
余下六弦,在不到一次呼吸之间,接连崩断!断弦在琴身上无力颤抖,发出最后的、细微的嗡鸣,随即彻底寂然。
价值连城、天下琴首的“春雷”,七弦俱断,成了一具哑木。
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拂过竹林,雪粒从竹叶滑落,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玄衣人怔怔地看着断弦的“春雷”,又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青石上那个依旧垂眸抚琴的少女。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指尖在已然无弦的焦尾琴身上虚拂了一下,仿佛在抚平一缕不存在的涟漪,然后,轻轻按住了“琴弦”震颤的余韵——那本不存在的余韵。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得如同山巅从未被人迹沾染的雪水,倒映着雪后初霁的天空,也倒映着玄衣人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和他眼中崩塌的某种信念。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对敌的憎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扰人清静之物终于消失”的释然,以及,一种空旷的、非人的怜悯。
“你……”玄衣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字,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却已渗出猩红。他周身那凌厉无匹的气势,此刻如雪崩般垮塌,只剩下无尽的颓唐与难以置信的茫然。他败了。不是败给更高妙的技巧,更深厚的内力,而是败给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触及的“存在”。
沈寂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她只是抱着她的焦尾琴,缓缓站起身。雪光映着她的侧脸,静谧如画。她走到师尊身边,蹲下,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师尊唇边的血迹。师尊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到极点,有欣慰,有悲怆,有释然,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叹息。他在她掌心,用尽最后力气,写下两个字:“天籁。”
沈寂偏了偏头,似乎不太明白。她只是觉得,天地间,终于又恢复了它应有的、令人心安的寂静。那种粗糙的、充满破坏意味的“噪音”消失了,很好。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玄衣乐圣,也不再看那具断弦的“春雷”。她抱着琴,走向自己的竹屋。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吱嘎”的轻响,留下一串浅浅的、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山门外,远方的天空,最后一缕晚霞,正将无边的雪原,染成淡淡的金红,旋即,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万物温柔吞没。天地复归于一片浑茫的寂静,只有风声,雪声,竹叶的低语声,以及那仿佛依旧回荡在虚空中的、一缕清绝的、雪竹冰丝般的余韵。
真正的天籁,无需人听,它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