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内腑的刺痛。
"而你八哥呢?"老太妃的手指死死抠着拐杖的龙头。
"那天夜里,外面下着比今天还大的暴雪。你八哥红着眼眶,就跪在我和你父亲面前,死死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哭着求我和你父亲收回成命!"
"他确实喜欢灵儿。但他更疼你这个弟弟!他哭着喊,说弟弟身子骨已经够苦了,不能连最喜欢的姑娘都夺走!"
"可是,那是我和你父亲定下的铁令。萧家的血脉要延续,灵儿的下半辈子要有人托付,由不得他胡闹。"
风雪在窗外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在替那些战死沙场、再也无法开口的男儿诉说着委屈。
老太妃用枯瘦的手背狠狠擦去眼角的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婚前一夜,你八哥来找我。他跪在地上发了毒誓,说他会替你守着灵儿,再等你几年。若你的身子能有好转,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便亲自去请一纸和离书,把灵儿还给你,成全你们两个!若你……真的熬不过去,他也会好好护着灵儿一辈子,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萧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自雁门关与呼延豹那一战后,他与原主的灵魂便已彻底交融,原主一生的情感、一生的羁绊,以及灵魂深处最深的那缕情丝,全都印在了他心灵的最深处。
此刻,那些属于原主的情感毫无征兆地翻涌而出——有对灵儿嫁给八哥的不甘与酸涩,有对八哥与灵儿的真心祝福,更有对兄长如山般深沉的孺慕之情。这些复杂而滚烫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整颗心。
难怪……难怪八哥成婚后,总是以军务繁忙为由宿在军营。他不是不喜欢灵儿,他是在替自己守着她,等着自己好起来的那一天。
老太妃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这片刻的沉默过去。
"现在,你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短命的病秧子。"她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你设身处地想一想,换作是你站在我和你父亲的位置上,当年又该怎么做?"
萧尘沉默了。如果他站在祖母和父亲的位置上,面对一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孩子,和一个需要安稳余生的女孩,他或许也会做出同样残酷的决定。
"祖母要弥补这个遗憾。"老太妃一锤定音,语气斩钉截铁。
"这两天我就会跟府里上下挑明,在你出关入京之前,就将你和灵儿的婚事办了。我要她名正言顺地,以你萧尘正妻的身份,随你南下!"
"祖母……"萧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楚。他那颗属于统帅的极致冷静的大脑,终于从巨大的情感冲击中剥离出一丝理智,"即便如此,成全了情分,可这与您说的''护身符'',又有何干系?"
他死死盯住了最初的那个疑点。天启城是龙潭虎穴,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去,怎么可能是护身符?
老太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直了佝偻的身躯,拄着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萧尘面前。
忠烈堂内,光线昏暗。老太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凝重、森严。
她俯下身,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尘,声音压到了极低,却带着足以震碎整个大夏朝堂的力量。
"十七年前,先帝最疼爱的皇子,如今的靖王李承安。其王妃柳氏,也就是你大嫂的亲姑姑,在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于京郊遇袭,香消玉殒。"
"世人都以为,那场惨烈的刺杀中,那对龙凤胎只活下来了男婴,便是如今的靖王世子,李景煜。"
老太妃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的。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女婴并没有死。她被柳震天拼死从刺客的刀林剑雨中救了下来。"
"为了不让这个孩子继续卷入皇室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夺嫡争斗,柳震天连夜将她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境,亲手托付给了我。"
老太妃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砸下最后的惊雷。
"那个女婴,就是灵儿。"
"她身上,流着大夏最纯正的皇室血脉!她的全名应该叫——"
"李!灵!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忠烈堂内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