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苏眉随后也到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暗色衣裳,脸上虽依旧挂着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但步子却比平日快了不止几分,连衣摆都带起了风。
大嫂柳含烟和四嫂钟离燕是从南大营直接骑快马赶回来的。两人身上还穿着贴身的黑色玄铁内甲,肩上披着落满积雪的大氅,脸上还带着方才校场上练兵的冷厉煞气。
进了正厅,才将大氅一把解下,随手丢给了门口候着的丫鬟。
六嫂韩月最后才道。
她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在沈静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祖母,这么急把我们全叫回来,出什么事了?”柳含烟大马金刀地站定,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
钟离燕也跟着嚷嚷起来,一巴掌拍在椅背上:“该不会是苍狼那老狗又不消停了?还是京城那帮酸儒又出什么幺蛾子了?祖母您发话,我这就去提我的擂鼓瓮金锤!”
老太妃看着这群杀气腾腾的儿媳妇,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起身。
“没出事,用不着你的锤子。”老太妃的声音很稳,透着浓浓的喜气,“反倒是咱们王府,盼来了一桩大好事。”
她拄着拐杖走到灵儿面前,轻轻拉起她那只从萧尘大氅里抽出来、还有些发烫的小手,将她推到了众人面前。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情。”老太妃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个儿媳的脸上掠过,一字一顿道,“我准备,将灵儿许配给尘儿。”
此言一出,正厅内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安静了足足一息。
安静过后——没有错愕,没有惊讶,没有世俗礼法上的惊骇,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钟离燕第一个跳了起来,狠狠一拍大腿。
“哎哟我的亲娘嘞!可算是了!”她的嗓门天生大,这一声咆哮差点把正厅房梁上的积灰都给震下来,“我可跟你们说,打我嫁进府里头一天起,我就瞧出来了!灵儿这丫头眼里就没别人,成天像个小尾巴似的围着九弟转!他看书的时候她给送水,他咳嗽一声她就掉眼泪,那一双眼珠子恨不能长在九弟身上!我当时就想,这俩人不在一起简直没天理!只不过那时候因为八弟——”
“咳。”
沈静姝适时地轻轻咳了一声。
沈静姝这一声轻咳,声音着实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轻柔。
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正厅里,却如同在沸水中猛地浇下了一瓢凉水,恰到好处地把钟离燕那句眼看就要没把门、即将脱口而出的后半截话,给硬生生截在了嗓子眼里。
钟离燕正说到兴头上,猛地被打断,整个人不由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二嫂沈静姝那双似笑非笑、透着几分责备与善意提醒的柔和眼眸。
目光一碰,她那颗被兴奋冲昏的脑袋总算反应了过来——大喜的日子,提什么八弟啊!这不是平白惹得九弟和灵儿心里尴尬,还徒增伤感嘛!
“呃……”钟离燕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懊恼,她朝着沈静姝和老太妃的方向“嘿嘿”傻笑了两声,硬是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后半截话给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老老实实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看着她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正厅里原本因为宣布婚事而略显庄重的气氛,瞬间被彻底化解。
大嫂柳含烟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却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五嫂温如玉则是用宽大的袖袍掩着半张脸,显然是在极力憋着笑;就连一向孤僻沉默、仿佛没有情绪的六嫂韩月,那常年紧绷的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萧尘站在堂中,将嫂嫂们这默契十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那颗在战场上被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此刻却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春水包裹着。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掌心里灵儿的小手,灵儿显然也听懂了四嫂险些说破的话,本就红扑扑的小脸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却反手紧紧回握住了萧尘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