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三章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4）
从寒山寺回大理，走了十二天。
不是路远，是高夫人每过一座城都要停下来看看。她在嘉兴的烟雨楼前站了一个时辰，在太湖边的芦苇荡旁坐了半个下午，在湖州城外的一棵老梅树下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看树根有没有被虫蛀。高云翔想催，被段郎拦住了。段郎说：“你娘不是在耽误路程，她是在跟江南道别。住了半辈子的地方，总要回头多看一眼。”
高云翔就不催了。
第十二天傍晚，队伍到了大理城南城门外。高夫人走到城门口，停下，抬头看着城门上那口钟，轻轻说了一句：“钟挂得好。比江南任何一座城的钟都挂得好。”
刀白凤和高夫人四目相对。她们之间隔着好几十年的岁月和两大家族的恩怨，但这一刻谁都没有绕弯子。刀白凤先开口：“妹妹，你的别院已经收拾好了。在移花宫别院最安静的一处。院里有棵老梅，今年开春刚移栽的，种在窗前，推开窗就能看见。雪琴亲自画了图样，让人按图施工。她说这院子是给妹妹留的，梅树不能种太肥，要瘦。”
高夫人笑了笑：“雪琴有心了。瘦梅好。太肥的梅，开不出香气。”
当天晚上，刀白凤没有设什么大宴，只在别院里摆了一桌清粥小菜。刀王妃自然坐主位，高夫人坐在宾位，高云翔坐在她旁边。段郎和段蓝分坐左右，白苏珍、常香玉、柳梦璃、曹雪琴作陪。蓝花和红叶没来，她们说高夫人刚回来，人多了反而添乱，等明日再来。段蓝、段苼、段艺、段菻都在，但没坐主桌，在偏厅里另开了一桌，由荆安和莲若陪着。
席上气氛平和，没有旧案，没有恩怨，只有一些零碎的家常话。高夫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像要把这十二天的风尘和多年的离愁都嚼碎了咽下去。高云翔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高夫人没说什么，把菜吃了。刀白凤看见了，笑着说：“云翔是长大了……”
高云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王妃娘娘还记得这个。”
刀白凤道：“怎么不记得。你那会儿把糖莲藕往真素碗里一放，说‘你吃你吃，你瘦’，自己一口都不动。还有，云翔，这是家宴，家宴上没有王爷，只有舅父；也没有王妃，只有舅母……和舅母们！呵呵……”
高夫人看了刀白凤一眼，目光里有感激：“谢谢……王嫂……们。真素呢？她怎么没来？”
刀白凤道：“真素今天去了大理寺，帮陈雨辰整理高家旧案的卷宗。她说等姐姐安顿好了，再来别院请安。”
高夫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饭后，段郎陪高夫人在别院里走了一圈。这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前院有梅，后院有竹，中间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小径两侧各有一排矮篱，篱下种着几丛尚未开花的秋海棠。院子的东南角有一间小佛堂，佛堂里供着一盏长明灯。高夫人走到佛堂前停下，推门进去，在蒲团上坐下，抬头望着那盏灯。
“这灯是谁点的？”她问。
“雪琴点的。她说点灯的人心诚，灯就亮得久。她把这院子交给我们的时候说，佛堂里的灯不能灭。高夫人的归途再暗，也有一盏灯照着。”
高夫人伸手拨了拨灯芯，火焰跳了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忽然对段郎说：“这盏灯，让我想起了高家祠堂里的那盏。我在姑苏守了那么多年，每年除夕，就守着那盏灯。现在回到大理，又见着了一盏。想来，这世上的灯，总是比路长。路走完了，灯还在。”
段郎道：“那就把灯点到路上去。不是点给你一个人看，是点给所有还在路上的人看。”
高夫人没接话。她起身走出佛堂，站在月下。远处苍山的雪顶在星子下泛着冷银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王兄，江南的枫叶快落完了。大理的梅，该开花了。”
段郎笑道：“等你真正住下来，别院里新栽的瘦梅就会开。雪琴说，大理的梅花比江南开得晚些。但晚有晚的好处——晚开的梅，香得更久。”
第二天一早，曹雪琴带着一卷图样来别院，然后铺开图样，上面画的是一间书房的陈设。书房的窗正对老梅，窗前设一案，案上放一架黑漆古琴。左边的墙上挂一幅字——“梅香入砚书皆瘦，雪影横窗夜未央。”右墙留白，只挂了一串铜铃。高夫人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说：“曹妹妹，这串铜铃，是不是给风留的位置？”
曹雪琴眼睛一亮：“高夫人慧眼。这串铜铃是王爷特地吩咐的。他说高夫人喜欢听钟声，但大理城离寒山寺太远，钟声传不过来。就让人在书房窗外挂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响。铃声明脆，和钟声不同，但都是‘归来’的声音。风从哪里来，铃声就往哪里去。高夫人坐在书房里，就能知道风是从苍山来的，还是从洱海来的。”
高夫人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串铜铃，铃声细碎而清亮。她转头对曹雪琴说：“难为你把这院子的每一处都设计得这么用心。以前我只道你是天工坊的传人，会画些精奇的图样。今天见了这书房，才知道你连风都设计进去了。”
曹雪琴指着图样又继续讲解，说旁边几间寝宫也都布置好了——给刀白凤的寝宫叫“凤栖梧”，宫门口种了两棵冷杉；给柳梦璃的叫“云台”，药圃和药炉都设在内院；给常香玉的叫“香雪海”，后院设了一处练武场，场边种了一排枫树；白苏珍自己住的叫“珍珑阁”，书库和画室占了半层楼，挂满了白苏珍收藏的书画古玩。还有段萸、段蔓、段蓝、段苼、段艺、段苹、段苁等人也都各自有自己的居处。每处寝宫都配了一副对联。都是段郎亲笔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