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子……”嘉靖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恍惚。那个曾经在他面前仙风道骨、谈玄论道,为他炼制“仙丹”,祈求长生的道士……竟然暗中行此鬼蜮伎俩,戕害他的妃嫔、子嗣?
不,不可能!嘉靖帝内心在咆哮,他英明神武,洞察秋毫,岂会被一个妖道蒙蔽数十年?这定是卢氏那个毒妇,死到临头,胡乱攀咬!或者是……眼前这个儿子,为了追查其生母死因,为了……那个位置,故意伪造证据,构陷于朕亲近之人?
怀疑如同毒草,在他心中疯长。他看着跪在眼前的朱载垕,这个日渐成熟、羽翼渐丰的太子,眼神变得复杂而冰冷。
朱载垕似乎看穿了父亲心中所想,他没有辩解,只是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儿臣知此事骇人听闻,父皇或难以尽信。然,儿臣尚有他证。”
说着,他转向那个紫檀木匣,将其打开。首先取出的,是那枚金镶玉的长命锁。
小小的长命锁,在从窗棂透入的晨光中,闪烁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长命百岁”四个字,此刻看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此物,父皇可还认得?”朱载垕双手托起长命锁,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嘉靖帝的目光落在长命锁上,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整个人猛地一震!他当然认得!这是他当年欣喜于杜康妃诞下皇子,特意命内府精心打造,赐予那个孩子的满月礼!可是,那个孩子,连同他的母亲,早已化为枯骨……
“此乃父皇当年赐予三弟的满月礼。然,三弟襁褓夭折,此锁亦随之下落不明。”朱载垕的声音在暖阁中清晰响起,“儿臣追查卢靖妃遗书所言,于其心腹宫人处得知,此锁当年曾被卢靖妃借故从内库‘请’出,后未归还。几经周折,儿臣命人于西山中,从白云子之同党云鹤道人手中,夺回此物!”
嘉靖帝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长命锁,却又在中途停住,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小小的金玉之上,仿佛要透过它,看到那个早已模糊的婴孩面容。
朱载垕将长命锁轻轻放回匣中,又取出了那本《窃天秘录》,以及白云子与张锐的往来书信,还有那枚刻有“天衍”二字的青铜戒指。
“此乃白云子所著之邪术秘录,详载其以生辰八字、邪物媒介,戕害妃嫔、皇嗣之法。其中,明确记录了对杜康妃娘娘、曹端妃娘娘,以及其他数位早夭皇子皇女施术之时间、方法、结果。”朱载垕将那本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册子,连同书信、戒指,一并呈上。
黄锦再次上前,将这些东西捧到御前。
嘉靖帝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枚“天衍”戒指上,眼神猛地一凝,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不愿触及的记忆。然后,他拿起那本《窃天秘录》,手指颤抖着翻开。
一页,两页……那些冰冷、诡异、充满恶意的记载,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冰冷的“成果”,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他看到了杜康妃的名字,看到了曹端妃的名字,看到了他那些早夭的子女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段他刻意尘封的伤痛,此刻被无情地揭开,鲜血淋漓。
“癸巳年某月某日,置‘阴魄引’于永和宫西窗下,丙申日丑时三刻,气绝。”
“壬寅年宫变,借刀除之,可惜……”
“二龙不相见,储君气运已成……或可借‘桃花煞’、‘子母劫’破其心防,乱其气运……”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从嘉靖帝口中喷出,溅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陛下!”黄锦失声惊呼,扑上前去。
“父皇!”朱载垕也吃了一惊,上前两步,却又停住。
嘉靖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骇人的金纸色,胸口急剧起伏,握着《窃天秘录》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口血,仿佛抽干了他大半的力气,也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自我欺骗。
证据,太多了,太确凿了。卢靖妃的遗书,长命锁的物证,《窃天秘录》的自供,张锐书信的旁证,还有那枚让他想起某些不愉快往事的“天衍”戒指……这一切,构成了一条无法辩驳的证据链,将他一直不愿面对、甚至刻意回避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是被上天所妒,子嗣缘薄。他是被自己宠信的妖道,用最阴毒邪术,一个个夺走了自己的孩子!他不是天命所归,洪福齐天。他是在妖道的“庇护”和“祈福”下,安然享受了数十年的虚假繁荣,而他的后宫,他的子嗣,却在无声无息中,承受着最恶毒的戕害!
甚至,连他自己,都可能一直生活在某种无形的操控和影响之下!那些“仙丹”,那些“符水”,那些所谓的“长生秘法”……想到这里,嘉靖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
“妖道……妖道!!”他猛地将手中的《窃天秘录》狠狠掼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眼中充满了血丝,是震惊,是暴怒,是悔恨,更是无边的恐惧和后怕,“云阳子……白云子……罗……罗贼!安敢!安敢如此欺朕!害朕骨肉!朕……朕要将他碎尸万段!诛其九族!不,十族!!”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黄锦慌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又急唤太医。
朱载垕跪在原地,看着父皇痛苦暴怒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和疲惫。真相往往残酷,尤其当这真相揭穿了一个帝王数十年的自我欺骗,击碎了他赖以维持尊严和权威的某种信念时,其冲击是毁灭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