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匆匆进来,一番诊治,用了药,嘉靖帝的咳嗽才渐渐平复,但脸色依旧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朱载垕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愤怒,有审视,有难以言喻的痛楚,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你……是如何查到这些的?”他的声音疲惫沙哑,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朱载垕将调查的经过,从卢靖妃枕下发现遗书开始,到追查长命锁,发现内官监疑点,寻访旧宫人刘成、刘旺儿,发现白云观,夜袭擒拿云鹤,缴获证物等等,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自己动用东厂、净军、锦衣卫的力量,也没有隐瞒刘旺儿被灭口、白云子(云鹤)跳崖等事。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听着儿子的叙述,嘉靖帝闭上眼睛,胸口再次起伏不定。原来,在他病重昏迷、太子监国的这段日子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已经掀起了如此惊涛骇浪,挖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隐秘。而做这一切的,正是他这个一直被他防备、猜忌,认为仁弱、需要磨炼的太子。
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是为了追查生母死因,还是真的为了肃清宫闱,稳固国本?嘉靖帝心乱如麻。但无论如何,朱载垕查出了真相,将他从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骗局和谋杀中惊醒。这份功劳,或者说,这份将他从虚假安宁中拖入残酷现实的“功劳”,让他心情复杂难言。
“那妖道……罗贼,现在何处?”嘉靖帝问,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回父皇,昨夜西山围捕,主犯云鹤,即白云观观主,携带罪证木匣逃窜,被儿臣麾下追击至断崖,其畏罪跳崖,生死未卜,崖高涧深,生还希望渺茫。其同党,擒获数人,捣毁其京城据点三处,缴获邪物、书信、兵器若干。目前正在加紧审讯,追查其背后‘天衍门’余党及首脑‘罗先生’之下落。”朱载垕如实禀报。
“跳崖了?便宜他了!”嘉靖帝咬牙切齿,随即又厉声道,“加紧审讯!给朕挖!把这个‘天衍门’连根拔起!所有涉案之人,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还有内官监!给朕彻查!看看还有多少吃里扒外、与妖道勾结的混账东西!”
“儿臣遵旨!”朱载垕应道,顿了顿,又道,“父皇,此案牵涉甚广,尤其涉及正德朝旧事,与张锐乃至昔年豹房番僧或有关联。儿臣恐仓促揭开,引发朝局动荡,且有关天家颜面……”
“颜面?”嘉靖帝猛地打断他,声音凄厉而嘲讽,“朕的儿子女儿,被妖道一个个害死!朕的后宫,成了妖道施展邪术的屠场!朕的朝廷,朕的身边,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你还跟朕谈颜面?!”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布满血丝:“查!一查到底!天家的颜面,不是靠遮遮掩掩、粉饰太平来的!是靠朗朗乾坤、涤荡妖氛来的!朕倒要看看,这煌煌天日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肮脏勾当!”
朱载垕心中稍定。他最担心的,就是父皇为了所谓的天家体面、帝王尊严,而将此事压下,内部处置。如今看来,这残酷的真相虽然对父皇打击巨大,却也彻底激怒了他,让他下了彻查的决心。
“儿臣,领旨!”朱载垕郑重叩首。
嘉靖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似乎想看清这个儿子平静表面下隐藏的真实想法。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下去:“你……先下去吧。此事,由你全权处置。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杀的杀!不必再事事请示。朕……累了。”
“是。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朱载垕再次叩首,起身,将那染血的《窃天秘录》和张锐的书信重新收好,放入木匣,又将那枚长命锁轻轻放在嘉靖帝触手可及的枕边,然后躬身,缓缓退出了西暖阁。
走出乾清宫,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朱载垕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胸中那股沉郁的块垒,似乎并未因为真相揭露而有丝毫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了。
他将那封染血的书信,和那些沾满罪孽的证物,还给了皇帝。还给了那个应该知道真相,也必须承担这一切后果的皇帝。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父皇的震怒和授权,给了他彻查的利剑。然而,这柄剑太过锋利,也太过沉重。剑锋所指,不仅仅是白云子及其党羽,更可能揭开正德朝乃至更早的疮疤,刺痛许多依旧位高权重之人的神经,动摇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
“天衍门”的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黑手?张锐已死,那个番僧早已无踪,但“天衍”二字,那枚戒指,又指向何处?罗先生,究竟是谁?他真的随着云鹤跳崖而消失了吗?
还有后宫,那些曾经与白云子有过接触的妃嫔、宦官,是否都干净?朝中,又有哪些人,曾与白云子,或者说与“天衍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朱载垕抬头,望向巍峨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他知道,从他将木匣和书信呈上的那一刻起,一场席卷朝野、震动天下的大风暴,已经无可避免地被点燃了。
而他,朱载垕,大明的储君,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也是执掌风暴之眼的人。
前路艰险,但他已无退路。
为了母亲,为了那些枉死的弟弟妹妹,也为了这大明的未来,他必须,也必将,将这黑暗彻底涤荡。
哪怕,这会颠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