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摇头:“肃卿(高拱字)所言,固是良药。然药性过猛,恐伤元气。朝局甫定,人心未安,若骤行更张,必引反弹。届时政令不行,上下梗阻,反为不美。不若先稳中枢,再图地方,先易后难,方为稳妥。”
两人意见相左,这在意料之中。朱载垕看向一直沉默的张居正:“叔大(张居正字)有何见解?”
张居正微微躬身,道:“元辅与高公所言,皆有道理。稳,乃立国之基;变,乃强国之道。关键在于,如何把握稳与变之度,如何选择变之切入口。学生以为,当前急务,首在彻查妖逆,以安人心;次在废止斋醮冗费,以苏民困;三在整顿吏治,尤以考成之法,督责实效。人事安排,当与此三事相配合。中枢之位,固需稳重,然亦需有担当、能任事者。譬如吏部天官,掌铨选考课,若一味守成,则庸者上位,能者沉沦,吏治何清?故此人选,需德高望重,更需公心慧眼,锐意革新。至于其他部院及地方,可先稳大部,于关键之处,如漕运、盐政、边防,插入得力干员,徐徐图之,以点带面。”
张居正此言,既有对徐阶“稳”的认可,又吸收了高拱“变”的锐气,更提出了具体的切入点(吏部、漕运、盐政、边防),显得更为务实和具有操作性。
朱载垕听得暗暗点头。这三人,徐阶如老松,求稳持重,是镇山之石;高拱如利剑,锋芒毕露,是开路先锋;张居正如精工,心思缜密,是栋梁之材。如何将他们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形成合力而非内耗,将是他人事安排的关键。
“诸卿所言,俱是金玉良言。” 朱载垕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新朝人事,关乎国运,孤自当慎之又慎。元辅求稳,乃老成谋国之言;肃卿求变,是锐意进取之思;叔大之论,兼顾稳变,颇具章法。然,究竟何人可担何任,非仅看其才具,亦需观其德行,察其心胸,衡其利弊。孤意,禅让大典之前,各部院堂官,暂不轻动,各安其职,确保政务畅通。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定:“有几件事,需即刻着手。其一,擢升高拱为礼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专司督导废止斋醮、裁撤僧道、清缴邪书及整顿礼部相关弊政之事。”
高拱浑身一震,眼中爆出精光。礼部尚书,已是六部堂官之一,入阁更是步入权力核心!殿下这是要重用他,并将革新礼制、破除虚妄这副重担,交到了他的肩上!他立刻离座,躬身道:“臣,高拱,领旨谢恩!必不负殿下重托!”
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并未反对。高拱入阁,虽分其权,但高拱才干卓著,且性刚直,或可成为遏制其他势力的助力。且让其专司“破旧”,亦是量才而用。
“其二,” 朱载垕继续道,“擢升张居正为詹事府少詹事,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理京营戎政,并参赞清理勋贵庄田、改革赋役章程事宜。” 这是将张居正从清贵的翰林位置,放到了更具实务性的岗位,并给予他接触军务和棘手经济改革的机会,既是历练,也是考验。
张居正强抑心中激动,深深一揖:“臣,张居正,领旨!定当竭尽驽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至于元辅,” 朱载垕看向徐阶,语气诚挚,“阁揆重任,非老成谋国、德高望重者不能担当。还望元辅以江山社稷为重,继续总领内阁,调和鼎鼐,安定朝局。凡重大政务,孤仍需倚仗元辅参赞。”
徐阶心中稍定,殿下虽然提拔了高拱、张居正,但依旧对他这位首辅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和倚重,他的地位暂时无虞。他连忙起身:“老臣惶恐,必当鞠躬尽瘁,辅佐殿下,安定社稷。”
“如此甚好。” 朱载垕点点头,“至于其他部院及地方员缺,孤还需与元辅、肃卿、叔大细细斟酌,并观其政绩人品,再行定夺。当下首要,仍是稳定。望诸卿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臣等遵旨!” 三人齐声应道。
初步的人事安排,算是定下了一个基调。重用高拱、张居正等革新派,但依旧依靠徐阶稳定大局。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信号。更多的位置,更多的人选,依旧“未定”。这“未定”,既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策略——让那些观望者、投机者、心怀叵测者,在不确定中焦虑、权衡、乃至露出马脚。
送走三人,朱载垕独自走到窗前,望向西苑的方向。父皇此刻,应在斋宫之中吧。他将这副沉重的担子,和这盘复杂的棋局,交给了自己。棋局之上,棋子无数,敌我难辨。而最重要的那几个位置,依旧虚位以待。
“未定人选……” 朱载垕低声自语,目光渐趋锐利,“那便让孤看看,在这棋局之中,谁是真正的可用之才,谁又是需要拔除的棋子。这大明的天下,是到了该好好下一盘棋的时候了。”
秋风拂过殿宇,带着深秋的寒意。禅让的吉日越来越近,而权力的棋局,也在这“未定”的迷雾中,悄然展开了更为激烈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