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收起圣旨,冷冷道:“是不是矫诏,殿下心里清楚。至于陛下那边,” 他顿了顿,“太子殿下仁孝,此事自然不会让陛下忧心。带走!”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将失魂落魄的朱载圳架起,堵上嘴,拖入早已准备好的囚车。秦先生、刘公公等人也被押上另一辆车。巷中的尸体被迅速清理,血迹被尘土掩盖,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陆炳站在原地,看着囚车消失在夜色中,又抬头望向城中多处燃起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眉头紧锁。三皇子一党是拿下了,但他们临死前撒出的瘟疫之种和点燃的混乱之火,却刚刚开始肆虐。
“立刻禀报太子殿下,逆王朱载圳及其党羽已擒获。然城中多处火起,恐有同党余孽作乱。另,速查各水源,尤其是内城公用水井,加派兵力,严加看守,无令不得取用!” 陆炳沉声下令。
“是!” 手下领命而去。
陆炳翻身上马,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太子殿下此刻,想必也在等待消息,并应对着这骤然升级的乱局。这场阴谋虽然被扼杀在萌芽,但它带来的毒害与混乱,却需要整个京城,付出惨痛的代价去消化。
“瘟神散发……” 陆炳低声念着这个词,纵马向着最近一处起火点奔去。夜色还深,混乱才刚刚开始,而更严峻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那些被投入水井的“瘟神散”,此刻正悄然溶解,顺着无数条看不见的水脉,流向千家万户……
皇城,文华殿。
朱载垕没有睡,也不可能睡得着。他站在殿门前廊下,望着城中各处腾起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喧嚣,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冯保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殿下,陆指挥使派人回报,逆王朱载圳及其主要党羽已全部成擒。参与投毒之死士,部分在撤离途中被巡夜兵丁发现,或擒或杀,但……仍有数人逃脱,且其所携之‘瘟神散’,已确认投入内城至少七处公用水井及一处河道取水点。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已接到严令,封锁相关水源,但恐已有百姓误饮……”
朱载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夜风。七处水源……甚至更多。这意味著,瘟疫将不再局限于南城一隅,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在内城各处爆发。届时,恐慌将如野火燎原,彻底吞噬这座都城。
“传令,”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全城戒严,实行宵禁!所有兵马司、巡城御史、京营兵丁,全部上街,弹压骚乱,扑灭火势,维持秩序!敢有趁乱抢劫、纵火、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命户部、顺天府,即刻开仓放粮,于各坊市设点,按人头发放口粮,严禁哄抢!命太医院,集中所有医官,分派至各疑似疫区,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不惜一切代价供应!”
“再传孤口谕给高拱,防疫总署权限再提一级,遇紧急情况,可调用腾骧四卫!告诉他,孤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必须给孤控制住疫情!至少,不能再让恐慌蔓延!”
“另外,” 朱载垕睁开眼,眼中是冰冷的火焰,“将朱载圳被捕的消息,以及其投毒戕民、意图谋逆之罪状,明发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丧心病狂的逆贼,为了一己私欲,犯下的滔天大罪!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戕害百姓之人!”
“是!” 冯保凛然应命,匆匆而去。
朱载垕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黎明带来的,未必是曙光,也可能是更深的阴霾与混乱。他刚刚以铁腕粉碎了一场兄弟阋墙的阴谋,但阴谋遗留下来的毒火,却正在这座城市的血脉中流淌、燃烧。
“瘟神散发……” 他低声重复着陆炳奏报中的这个词,目光投向城中那些燃烧的火光,以及火光无法照亮的、更深的黑暗。
“传张居正。” 他忽然道。
侍立在旁的太监连忙去传。
不多时,一身官袍略显凌乱、面带倦色但目光清亮的张居正匆匆赶来。显然,他也一夜未眠。
“臣张居正,叩见殿下。”
“免礼。” 朱载垕转身看着他,“叔大,逆王虽擒,然其遗毒已发。水源被污,疫情恐将蔓延全城。你有何策?”
张居正显然已思考过这个问题,立即答道:“殿下,当务之急,一在断毒源,二在救已病,三在安民心。臣建议,第一,立即公示已被污染之水源位置,严禁取用。同时,由工部、五城兵马司牵头,紧急开凿新井,或从未受污染之上游河道,铺设临时竹管,引洁净之水入城,供应百姓日用。第二,太医院需尽快根据已发病者,总结症状,哪怕无法根治,也需找出缓解病情、降低死亡之法,并广为公布。可征召京城所有医者,包括民间郎中、药铺坐堂,统一调配,分区负责。第三,安民告示需即刻下发,陈明疫情真相乃逆贼投毒,非是天灾,更非朝廷失德,以正视听,破除谣言。同时,严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奸商,开放官仓,平价售粮售药,稳定市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观此次疫病,发病急,传变快,与古书所载某些‘疠气’‘疫毒’之症有相似处。或可广贴告示,悬赏征集民间验方、奇人异士,或有擅治此类急症者。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朱载垕认真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张居正虽年轻,但思路清晰,处事沉稳,能在如此混乱危急的情况下,迅速抓住关键,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确是可造之材。
“就依你所言。” 朱载垕果断道,“你即刻以防疫总署协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会同高拱,统筹办理此事!尤其是开凿新井、引水入城、征集民间医方三项,由你亲自督办!所需人手、钱粮,可凭孤手令,随时调用!务必以最快速度,保障京城百姓饮水安全,遏制疫情扩散!”
“臣,领旨!” 张居正躬身,声音坚定。他知道,这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做好了,便是救民于水火的大功;做不好,便是万劫不复。但他没有犹豫,接过太监递来的太子手令,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渐渐亮起的天光中。
朱载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定。有高拱、张居正这等能臣实干,有陆炳、黄锦掌控厂卫,有英国公、成国公等勋贵稳住局面,更有无数忠于朝廷的官员将士,这场由阴谋引发的瘟疫和混乱,并非不可战胜。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皇城之外。天色渐明,火光在官军的扑救下逐渐减弱,但喧嚣未止。新的水井能及时打出吗?干净的饮水能供应全城吗?太医院能找到对症之药吗?那些已经饮下毒水的百姓,又有多少能逃过一劫?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站在这里,站在紫禁城的最高处,冷静地指挥这场生死之战。不仅是为皇位,更是为这京城百万生灵,为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传令下去,” 他对身旁的侍卫道,“摆驾,孤要去西苑斋宫,向父皇请安。”
他要亲自去告诉父皇,那个不肖的儿子,那个试图用全城百姓性命为自己野心陪葬的弟弟,已经伏法。他要让父皇知道,他能守住这江山,也能护住这子民。
晨曦微露,照亮了朱载垕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未遂政变、却即将面临更大灾难的古老都城。瘟神已散发,毒水正蔓延,而人与天、与阴谋、与瘟疫的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