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看到这位年轻贵人态度诚恳,不似作伪,哭声稍歇。有人大着胆子问:“这位……这位贵人,您说的……是真的吗?朝廷真的会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
朱载垕心中一震,正色道:“自然是真的。天子脚下,岂有弃民于不顾之理?当今皇上仁德,监国太子殿下更是心系百姓,已下严旨,务必保京城百姓平安。那投毒害人的逆王朱载圳,已然伏法!朝廷正在全力救治,请乡亲们相信朝廷,相信太子殿下!”
听到“逆王伏法”,百姓们一阵骚动,有人脸上露出快意,但更多的仍是麻木和疑虑。瘟疫和死亡的威胁,不是几句话就能打消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众人望去,只见几骑快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是个穿着青色布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背着大药箱、作郎中打扮的人,还有两辆满载麻袋的骡车。
这几人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那青袍中年人在隔离区前勒住马,看了一眼被封的井口和跪在地上的百姓,眉头紧锁,又看到被护卫簇拥的朱载垕,微微一怔,显然看出他身份不凡,但并未下马行礼,只是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杭州府‘义仁堂’坐堂杨济时,闻京师疫起,特携门下弟子及些许药材,前来襄助。敢问此处主事者何人?疫情如何?可用得上我等?”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江南口音,在一片哀戚绝望中,显得格外清越。
朱载垕眼睛一亮。“义仁堂”他听说过,是江南有名的医馆,尤擅治时疫急症,素有仁名。没想到他们竟千里迢迢,主动赶来京城。
不等冯保等人开口,朱载垕上前一步,拱手还礼:“原来是杨大夫,久仰‘义仁堂’仁心仁术。在下朱寿,添为东宫属官,奉太子殿下之命,巡视疫区。杨大夫高义,雪中送炭,朱某代朝廷,代京城百姓,谢过了!” 他隐去了真实身份,只以东宫属官自称。
杨济时闻言,连忙翻身下马,再次躬身:“原来是东宫贵人。济时一介草泽医者,当不起‘高义’二字。疫病蔓延,医者本分而已。不知现在疫区情势如何?病患症状怎样?太医院用的何方?”
他语速很快,句句切中要害,显然是个干练务实之人。
朱载垕看了一眼随行的太医院院判。那院判连忙上前,将疫情大致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瘟神散”引发的症状:突发高热、寒战如疟、头痛如劈、遍身酸痛,继而呕吐、泄泻,身上出现紫黑斑块,重者一二日即昏迷、呕血而亡。也说了太医院用过的几个方子,如清瘟败毒饮、普济消毒饮加减等,但效果不佳。
杨济时凝神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院判说完,他沉声道:“此症凶险,确非寻常时疫。听症状,似与古书中‘阴阳毒’、‘烂喉痧’、‘伏邪’有相合之处,然又更为暴烈。不知可否让在下亲眼看看病患?”
“这……” 院判有些犹豫,看向朱载垕。让一个外来郎中直接接触最重的病患,不合规矩,也太过危险。
朱载垕却毫不犹豫:“杨大夫请!冯保,带路,去最近的临时诊舍。”
冯保欲言又止,但见太子神色坚决,只得引路。一行人来到隔离区内一处临时征用的民宅,这里被简单改造,用草帘隔出几个空间,躺着十几个病患,症状轻重不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秽物气味。两个太医院的医学生正在给一个昏迷的病患灌药,但病人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眼看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杨济时二话不说,从随行弟子手中接过一个药箱,打开,取出一副厚厚的棉布手套戴上,又蒙上浸过药汁的面巾,走到病患跟前。他先是仔细观察病人的面色、眼睑、舌苔,又翻开病人的手掌、查看身上的斑块,再仔细嗅了嗅病人呼出的气息和呕吐物的味道,最后凝神诊脉,左右手换了好几次,神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松开手,对随行的弟子道:“取‘避瘟散’来,给这屋里所有人都含一丸。再取我带来的‘紫雪丹’、‘安宫牛黄丸’,症状急重、高热神昏者,先灌服或鼻饲,护住心脉。另,取‘清瘟解毒汤’的药材,立刻熬煮大锅,所有病患,无论轻重,先服一剂观察。”
弟子们应声而动,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杨济时则转向朱载垕和太医院院判,沉声道:“此毒凶戾,直犯心包,耗损真阴。初起在卫分,迅即入营血,逆传心包。太医院所用方剂,清热解毒有余,但凉血开窍、扶正固脱之力不足,且对此毒特异性攻伐不够。在下观此毒症状,热、毒、瘀、闭四者兼备,需用大剂清瘟败毒、凉血散瘀、开窍醒神之品,佐以扶正固脱。我有一方,名曰‘升降消毒饮’,乃先祖所传,或可一试。然其中数味主药,如犀角、羚羊角、麝香、牛黄等,价昂且稀少,更兼需用新鲜大青叶、蒲公英等为引,不知京城可能凑齐?”
院判听到“犀角、羚羊角、麝香、牛黄”等物,已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药材不仅昂贵,而且存量极少,尤其是犀角、羚羊角,多由朝廷垄断,民间少有。他苦笑道:“杨大夫,您说的这些,尤其是犀角、羚羊角,太医院库存也有限,如今疫区扩大,需求剧增,恐怕……难以足量供应。”
杨济时眉头皱得更紧:“此毒猛烈,非寻常药材可制。若缺了这几味主药,药效恐怕大打折扣,难以遏制毒势。可否用他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