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是“天衍门”所制,解药的关键,很可能也在“天衍门”。可那个神秘的“罗先生”,还有那些漏网的余孽,究竟藏在哪里?他们手中,是否真的掌握着解药?
“陆炳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朱载垕问。
“回殿下,陆指挥使亲自带人在西郊及京城各隐秘地点排查,尚无……佳音。” 冯保低声道。
朱载垕沉默片刻,忽然道:“传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赵谨。”
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削、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无声跪倒:“臣北镇抚司赵谨,叩见殿下。”
“赵谨,孤记得,锦衣卫中,有一支专门负责侦缉江湖事务、奇人异士的‘奇技所’,由你兼管?” 朱载垕问。
“是。奇技所网罗了一些在医卜星相、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等方面有特长之人,或为所用,或登记在册,以备咨询。” 赵谨回答得一板一眼。
“好。” 朱载垕手指敲了敲那几页手稿,“‘天衍门’的这些东西,你们奇技所的人,可曾看过?能否破解?”
赵谨看了一眼手稿,道:“回殿下,手稿副本,陆指挥使已命人送了一份至奇技所。所中几位擅长破解密语、古籍的先生正在研读。据他们初步判断,此手稿所用文字,糅合了道家符箓、江湖切口、甚至一些早已失传的巫医文字,破解极难。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符号和药材图形,结合杨济时大夫的方子,或许可以反推……”
“反推?” 朱载垕眼睛一亮。
“是。杨大夫的‘升降消毒饮’,乃是对症下药,克制‘瘟神散’之毒。而‘天衍门’制毒,其思路或有相通之处,甚或,其解药思路,就隐藏在制毒的过程中。奇技所的先生们猜测,或许可以从‘瘟神散’的毒性发作特点、所需药材性质,反推出其可能惧怕的、或能中和其毒性的药材或方法。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关于‘瘟神散’本身的情报,尤其是其确切的配方和炼制过程。”
朱载垕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反推……这或许是一条思路。制毒与解毒,本就是一体两面。
“加大审讯力度!对已擒获的所有‘天衍门’余孽、朱载圳党羽,包括那个刘公公、秦先生,用一切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孤要知道‘瘟神散’的一切细节:配方、炼制、毒性、还有……可能的解药!告诉陆炳,必要时,可用刑!” 朱载垕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是!” 赵谨凛然应命。
“还有,” 朱载垕叫住他,“奇技所登记在册的,可有关似杨济时这样,擅长解毒、尤其擅长解奇毒、蛊毒的江湖异人?”
赵谨想了想,道:“回殿下,奇技所名册上,确有几人在解毒方面颇有奇名。一位是川西‘唐门’外系子弟,擅使毒亦擅解毒,人称‘毒手药王’,但行踪飘忽,已数年未有音讯。一位是苗疆来的巫医,据说能以蛊克毒,但性情古怪,目前被软禁在南京。还有一位,是嵩山少林寺药王院的一位高僧,法号‘了凡’,精研药学,尤擅化解各种草木金石之毒,且慈悲为怀。只是了凡大师年事已高,且少林寺远在河南,恐难及时赶到。”
朱载垕沉吟片刻:“即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往嵩山少林寺,务必请了凡大师出山,前来京师相助!告诉方丈,此乃拯救万民之举,佛门慈悲,必不推辞。另,传令南京锦衣卫,速将那位苗疆巫医,妥善护送来京。至于‘毒手药王’,尽力寻访。”
“臣遵旨!” 赵谨领命,匆匆而去。
朱载垕重新坐回案前,疲惫地闭上眼睛。朝廷的机器在全力开动,太医们在竭尽所能,江湖的奇人异士也开始征召,屠刀挥向了奸商和暴徒,可药材,依然奇缺。那些写在纸上的名字:犀角、羚羊角、麝香、牛黄、七叶一枝花、鬼箭羽……此刻仿佛重**斤,压在他的心头。
“殿下,” 一直侍立在旁的张居正,忽然轻声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药材短缺,固是燃眉之急。然臣观此次大疫,根源在于水毒。毒源不净,纵有良药,亦只能救已病,不能防未病。且药材总有耗尽之时,而毒水若持续为害,则病患源源不绝。杨大夫提及净化水源之法,虽非一时之功,但可否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竭力搜寻药材,研制解药;另一方面,集中人力物力,先从一两处污染最轻的水源着手,尝试以石灰、明矾、木炭等物净化,或开凿深井,引出深层洁净之水?哪怕只能净化一口井,也能让数千人暂时免于毒害,减轻药石压力,亦可安民心,显朝廷治本之决心。”
朱载垕睁开眼,看着张居正。这位年轻臣子的思路,总是能切中要害。是啊,不能只盯着解药。毒源才是根本。
“叔大所言极是。此事,就交由你去办。会同工部、顺天府,挑选一处污染相对较轻、且关乎民生最多的水源,立即着手试验净化之法。所需人力物力,由防疫总署全力协调。记住,要快!”
“臣,领旨!” 张居正精神一振,躬身退下,连夜去部署了。
文华殿再次安静下来。朱载垕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幕。京城在这夜色中喘息、**。药材不足,解药难寻,毒水横流,人心惶惶。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绝望。他是这座城市的监国,是百万生民的希望所系。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人定胜天”。
然后,在下面,又添上一行小字:“药材不足,则竭力求之;解药未明,则竭力寻之;毒水难净,则竭力治之;人心惶惑,则竭力安之。天灾人祸,不过试金石。唯信念不灭,仁心不熄,则难关可渡,疫病可除。”
写完,他将笔搁下,对冯保道:“将这四句话,连同孤的印玺,拓印出来,明发各衙门,张贴于各疫区诊棚、水站、街口。告诉所有人,朝廷在想办法,孤,与他们同在。”
冯保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迹,眼眶一热,郑重接过:“是,殿下!”
夜色更深,但文华殿的灯火,彻夜未熄。药材不足的阴影,依然笼罩着京城,但寻找解药、净化毒源、安定人心的努力,正在这漫漫长夜中,艰难而执着地推进。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顽强地亮着,等待着破晓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