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成效力,面对如此凶猛的“瘟神散”,恐怕只能是延缓死亡,而无法根治。屋内再次陷入沉默。药材,成了横亘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的一道天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院判忽然道:“殿下,杨大夫,下官想起一事。那‘天衍门’余孽炼药之处,搜出的手稿中,除了记载‘瘟神散’的配方,似乎还提及几种解毒的思路,其中提到几味稀有的草药,如‘七叶一枝花’、‘鬼箭羽’、‘地锦草’等,描述其有化解血毒、清热消肿之效。只是那些手稿残缺不全,语焉不详,下官与几位同僚正在加紧破译。或许……或许其中隐藏着不用犀角、羚羊等珍稀药材的解毒之法?”
“哦?” 朱载垕和杨济时同时精神一振。毒药与解药,往往相伴相生。“天衍门”既然能制出如此奇毒,其门中典籍或许真有克制之道,而且很可能用的是相对易得或他们独有的药材。
“立刻将手稿,连同已经破译的部分,全部拿来给杨大夫过目!” 朱载垕立刻下令,“另外,传令陆炳,追查‘天衍门’余孽,尤其是追查那个在逃的‘罗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查抄所有与‘天衍门’、与朱载圳有关的产业、宅邸,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与毒药、解药相关的任何线索!尤其是药材、方剂、典籍!”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杨济时和院判立刻投入到对“天衍门”手稿的研究中。那些用古怪符号和隐语写就的残缺纸片,成了黑暗中微弱的光。
而此刻的京城,药材短缺的危机已经开始显现。
太医院设在各大疫区的临时诊棚外,等待领药的队伍排成长龙。有限的汤药被优先供应给重症患者,即便如此,也很快告罄。更多轻症或刚刚出现症状的百姓,只能领到一些普通的清热解毒药,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等煎制的“大锅汤”,聊作安慰。但对于凶猛的“瘟神散”之毒,这些汤药的效果微乎其微。
“药呢?不是说朝廷发了新方子,能治这病吗?我爹都快不行了,求求你们,给一剂吧!就一剂!”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老人,跪在诊棚外,对着发放汤药的医学生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没了,真的没了!” 年轻的医学生带着哭腔,他也是通宵达旦,熬红了眼睛,“犀角、牛黄都用完了,新药配不出来啊!你领点‘大锅汤’回去,好歹……”
“大锅汤有个屁用!我爹就是喝了三天大锅汤才成这样的!” 汉子绝望地嘶吼着,引来周围一片悲泣和骚动。
维持秩序的兵丁不得不挺起长枪,将激动的人群隔开。场面混乱而绝望。
而在药铺集中的“药市街”,情况同样糟糕。官府“平价征购”的命令贴在每家药铺门口,但真正被送进官府仓库的药材,尤其是犀角、羚羊角、麝香、牛黄等,数量远低于预期。巨大的利益驱动下,铤而走险者大有人在。
“回禀大人,小店……小店真的没有犀角了!前几日刚被一位南洋客商高价收走了!”
“羚羊角?那是稀罕物,小店本小利薄,哪里进得起那等货色?”
“麝香倒有一点,是东家留着自家配药用的,实在不能卖啊!”
“牛黄?前阵子疫病刚起时,就被人包圆了,实在对不住!”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兵丁,挨家挨户地盘查、劝说,甚至威胁,但收效甚微。商人们或明或暗地抵制,将珍贵的药材藏匿起来,等待价格进一步飙升,或者私下里以更高的价格卖给那些出得起钱的富户、官宦。黑市上,犀角、牛黄的价格,已经飙升至平时的数十倍,且有价无市。
更令人愤慨的是,一些地痞流氓,甚至与某些官吏勾结,开始打着“征药”的旗号,强闯民宅,名为搜查隐匿药材,实则敲诈勒索,中饱私囊,进一步加剧了民怨。
消息传到文华殿,朱载垕脸色铁青。他知道人性在灾难面前的贪婪与丑陋,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赤裸。
“传孤旨意!” 他声音冰冷,“自即日起,成立‘防疫药事督办司’,由高拱总领,张居正、陆炳协理,专司疫区药材征调、配制、发放事宜。赋予督办司临机专断之权,凡有抗命不交、囤积居奇、哄抬药价、以次充好、借机勒索者,无论官民,无论背景,督办司有权先行锁拿,抄没家产,情节严重者,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所需兵丁,从腾骧四卫、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中抽调精锐,听候调遣!”
“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甚,“将昨日西城骚乱中被擒获的首恶,以及今日查获的、证据确凿的囤药奸商,一并押赴西市,午时三刻,当众斩首!孤要让人知道,国难当头,发民难财、乱民之心者,是什么下场!”
“殿下圣明!” 高拱、张居正等人齐声应道。乱世用重典,此刻已容不得丝毫仁慈。
然而,杀戮可以震慑人心,却变不出药材。杨济时和院判对“天衍门”手稿的研究,进展缓慢。那些手稿残缺得太厉害,而且多用暗语、代号,解读起来困难重重。虽然找到了一些关于“七叶一枝花”、“鬼箭羽”等草药的记载,提及它们对某些“血毒”、“热毒”有奇效,但具体如何使用,配伍如何,剂量多少,语焉不详。更重要的是,这些草药本身也非寻常之物,京城及周边一时也难以大量获取。
时间,在等待、寻找、研究和日益增长的死亡数字中,一点点流逝。每过一天,甚至每过一个时辰,都意味着更多的人倒下,更多的家庭破碎。
深夜,文华殿依旧灯火通明。朱载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着各处报上来的消息:今日新增病患三百二十七人,亡故八十九人;顺天府抓获囤药奸商七人,抄没犀角两钱,羚羊角三对,麝香五两,牛黄不足一两;御水监运水车队遭遇小股暴民袭击,损失水车一辆,两人受伤;西郊新开凿的三口水井,仅有一口出水,且水量不大;从南方采购药材的快马已派出,但归期难料;对“天衍门”余孽的追捕尚无突破性进展……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虽然斩首了几个奸商和暴民头子,暂时震慑住了局面,但根本的危机——药材短缺,并未缓解。杨济时带领太医院的医官,用替代药材勉强配出的“减配版升降消毒饮”,在重症患者身上试用,效果差强人意,只能延缓病情恶化,无法扭转乾坤。死亡,依然在蔓延。
“殿下,您已两日未曾合眼了,歇息片刻吧。” 冯保捧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劝道。
朱载垕摇摇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几页残缺的“天衍门”手稿抄本上。上面鬼画符般的字迹,似乎隐藏着解药的秘密,却又遥不可及。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杨济时说过的一句话:“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就必有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