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垕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扫过这几位忠诚的、此刻痛不欲生的臣子,最后落在杨济时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脊背上。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似乎连摇头的力气都需要节省。
“你们的心意,孤明白。但此事,无人可代。” 他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道,“孤的血,是药引。流了,能救人。不流,那些人就会死。孤是太子,是储君。高先生曾教孤,‘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便是践行此道之时。”
“可殿下乃国本!国本动摇,社稷何存?民心何系?” 高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老臣……老臣宁愿以身相殉,换殿下安康!”
“高先生此言差矣。” 朱载垕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动摇的力量,“民心,不在孤一身。在公道,在仁政,在危难时,谁与他们站在一起。今日孤若惜身,坐视万民毒发而死,纵苟全性命,何颜面对天下?何颜面对列祖列宗?这江山,这社稷,要一个苟且偷生、罔顾子民的太子何用?”
他喘了几口气,脸色似乎更灰败了些,但眼神却愈发清亮,如同被水洗过的寒星。“况且,孤未必会死。杨院使不是说,还有一口气撑着么?” 他看向杨济时,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玩笑的轻松,“杨院使,你是太医正,当有续命之法。孤记得,太医院有‘金针渡穴,吊命三日’的秘术?不妨……在孤身上一试。”
杨济时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载垕。“金针渡穴,吊命三日”,那是太医院代代相传的、近乎传说的禁术。以特制金针,刺入人体几处关乎生机的要穴,强行激发潜能,锁住最后一点元气,确可为濒死之人延命三日。但这三日,并非真正的“生”,而是如同将熄的灯盏,用最后一滴油,维持着那一点微光。三日一过,油尽灯枯,魂魄离散,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且施术过程痛苦无比,如同万蚁噬心,非意志如铁者不能承受。更重要的是,此法有违天和,强留必死之人,施术者亦会折损阳寿,遭受反噬。自太医院有此记载以来,用者寥寥,且从无善终。
“殿下……此术……” 杨济时嘴唇哆嗦着,想说出此术的凶险和代价。
“孤知道。” 朱载垕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无非是再受三日炼狱之苦,换数百上千人性命。孤,愿意。”
“殿下!” 高拱、张居正、陆炳齐声悲呼,再次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必再劝。” 朱载垕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都耗费了他太多力气,“孤意已决。杨院使,准备施术吧。高先生,张先生,城外谭纶、戚继光、俞大猷处,可有新消息?三皇子……可有踪迹?”
见他心意已决,且思路清晰,竟还在关心战局和元凶,高拱等人心中悲愤欲绝,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和酸楚。高拱强忍悲痛,抹了把脸,嘶声道:“回殿下,谭侍郎已初步控制九门,戚、俞二位将军分兵巡守各主要街巷,弹压残余骚乱,收拢中毒百姓,秩序正在恢复。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朱载垕问,眼睛依旧闭着。
“只是三皇子府邸,早已人去楼空。据抓获的几名仆役招供,三皇子在数日前,便以‘为皇上祈福’为名,离京前往西山皇觉寺,至今未归。陆炳大人已派人前往西山查探,但……恐其早已金蝉脱壳。” 张居正接口道,声音沉重。
朱载垕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冷笑,却无力做出这个表情。“西山……皇觉寺……好去处。陆炳。”
“臣在!” 陆炳沉声应道。
“加派人手,封锁西山各处要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查抄三皇子府,所有文书、信函、往来人员名单,一件不许遗漏。尤其是与那个‘罗先生’,以及关外、白莲教等有关的线索,务必深挖。” 朱载垕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指令依旧清晰。
“臣遵旨!” 陆炳重重叩首。
“高先生,张先生。” 朱载垕又唤道。
“臣在。” 两人齐声。
“拟两道旨意。其一,昭告天下,妖人作乱,邪毒已得解方,名为‘紫薇正气汤’,朝廷将全力救治,百姓无须恐慌。凡中毒者,可至官府指定之处领取汤药,分文不取。其二,”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若孤……有不测,着令裕王(朱载垕同母弟)暂摄监国之位,由内阁辅政,谭纶掌京营戎政,戚继光、俞大猷辅之,稳定朝局,安抚天下。待父皇……龙体康健,再行定夺。”
“殿下!” 高拱、张居正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这分明是在安排后事了!
朱载垕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呼吸变得轻微而绵长,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杨济时跪在地上,看着太子灰败的脸色,听着他微弱却坚定的心跳,老泪纵横。他知道,太子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下命令。以三日残生,换尽可能多的生机。
良久,杨济时重重地、以额触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脸上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肃穆和决绝。
“老臣……遵旨。”
他缓缓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有些踉跄。他走到一旁,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古朴陈旧的紫檀木药箱。药箱最底层,是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狭长木匣。他颤抖着手,解开绸缎,打开木匣。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却都闪烁着柔和金色光芒的细针。
金针渡穴,吊命三日。
“取‘百年老参王’一株,‘冰山雪莲’三朵,‘地心火芝’一片,研磨成粉,以无根水调和,备用。” 杨济时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医者的绝对理性,“准备静室,焚‘安魂香’,除殿下外,所有人,退出三丈之外。未经允许,不得入内,不得出声,不得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