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皇城在血色残阳的余晖中,像一头疲惫不堪的巨兽,沉默地喘息。宫墙内外,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药味与沉重压抑。静室的门紧闭着,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高拱、张居正、陆炳三人,如同三尊石像,在门外回廊上已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初夏的晚风带着凉意,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焦灼与寒意。
门,终于又轻轻打开了。
杨济时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他比一个时辰前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紫,脸上毫无人色,只有那双眼睛,因过度消耗心力而布满血丝,却依然亮得骇人,仿佛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力。他看到门外三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依旧说不出话,只是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比了一个“三”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然后,缓缓摇头。
三日。殿下心脉已绝,仅凭金针吊命,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无需言语,高拱等人已明白了这手势的含义。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张居正身形晃了晃,扶住了廊柱。高拱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哑声问:“院使,殿下他……可还……可还有知觉?”
杨济时摇头,动作迟缓而沉重。他再次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缓缓合拢,最后,指向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头。意思是,殿下五感封闭,无知无觉,如同活死人,三日后,便是终点。
陆炳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拳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微微颤抖,手背青筋暴起。
“那……放血之事……” 高拱艰难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没有太子的血,“紫薇正气汤”便是无源之水。
杨济时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他艰难地从怀中又摸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刚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字迹,墨迹未干,有些模糊:“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取血,每次一碗。需以金针先刺‘少商’、‘商阳’二穴,引血外出,辅以推宫过血之法,不可用银刀。取血后,立即以‘参附续命汤’灌服,吊住心脉。此三日内,殿下……如活尸,然血中‘紫薇气’或可残存。三日后……金针自落,气血……枯竭而亡。”
活尸。残存。枯竭而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三人心口。高拱闭上眼,两行老泪无声滑落。张居正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陆炳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眼中杀意沸腾,恨不能立刻揪出三皇子和那“罗先生”,将其碎尸万段。
杨济时写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就要栽倒。旁边一名一直守候的太医学徒连忙上前扶住,含泪道:“院使,您已三日未合眼,又强施禁术,先歇息片刻吧!”
杨济时无力地摆摆手,指了指静室,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喝药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学徒明白,院使是让他们照顾好殿下,他自己需要服药调息,还要去外面主持救治。
“院使放心,我等必寸步不离,守好殿下!” 高拱嘶声道。
杨济时被学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隔壁临时辟出的太医值房。他的背影佝偻,步履蹒跚,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顽强地支撑着,不肯倒下。因为他知道,这偌大的皇城,这无数的生灵,那静室里用生命换取时间的储君,都在等着他。他不能倒,至少,现在还不能。
静室的门,再次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里面,是无声的牺牲与等待。外面,是沸腾的、充斥着希望与绝望、混乱与秩序的修罗场。
皇城内,被临时划出的几处宽敞宫殿和空地上,支起了数十口大锅,炉火熊熊,药香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太医、学徒、被紧急征召的京城大夫、识字的宫女太监,甚至一些伤势不重的军士,都在忙碌着。按照杨济时留下的方子和步骤,分拣药材,控制火候,熬制“紫薇正气汤”的基础药汁。每个人都沉默着,脸色凝重,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手中熬制的,是救命的药,而那最关键的、决定药效的“药引”,是太子殿下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一名杨济时指定的、最亲信的老太医,带着两名锦衣卫,神情肃穆地进入静室,为太子取血。过程悄无声息,但每次他们端着那盖着明黄绸布的玉碗出来时,所有看到的人,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低下头,默默行注目礼。那玉碗不大,却重若千钧,里面盛着的,是生的希望,也是无声的悲歌。
取出的血液,会被立刻送到药釜旁,由杨济时亲自,或在他严令下由他指定的太医,以特殊手法加入药汁中。淡金色的药汤一锅锅熬成,又迅速被分装,由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和军士押送,分发到皇城内外设立的十几个救治点。
皇城正阳门附近,最大的救治点。无数中毒的百姓和军士被集中在这里,**声、哭喊声、咳嗽声、呕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但当那淡金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汤被抬来时,人群会爆发出一种混合着希望、渴求与不安的骚动。维持秩序的军士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让大家排队,重伤者、妇孺优先。领到药的人,无论身份贵贱,都会颤抖着双手,将药碗捧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是或长或短的等待,有人很快症状缓解,狂乱的眼神恢复清明,跪地嚎啕大哭,感谢太子仁德;有人则痛苦稍减,但依旧虚弱;也有人中毒太深,一碗药下去,只是暂时压制,需要第二碗、第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