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 一向沉稳的张居正也忍不住爆了粗口,脸色铁青,“皇上昏迷不醒,何来密旨?!兵部调令?没有内阁附署,兵部何来调边军入京之权?!这分明是矫诏!是叛乱!”
谭纶比他们更冷静,也更清楚边军的战力。宣大蓟三镇的边军,常年与蒙古鞑子厮杀,是真正的虎狼之师,野战或许各有所长,但攻城并非其最擅,可若是有内应,或者守军猝不及防……而且,还有蒙古骑兵!那些蒙古人怎么会和边军搅在一起?除非……
“三皇子!是朱载圳!” 谭纶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只有他!只有他这个监国亲王,才有可能接触到兵符印信,才有可能伪造圣旨!也只有他,才可能勾结蒙古人!他逃往西山是假,暗中调兵是真!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里应外合!”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三皇子朱载圳,早就与“罗先生”勾结,图谋不轨。鼓楼邪阵是其一,散播“失心毒”制造混乱是其二,而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便是勾结边镇武将,甚至引蒙古入寇,里应外合,直取京城,一举颠覆乾坤!他之前的所有失败、所有退让,都是为了这最后的雷霆一击!太子在城内舍生忘死,救治百姓,他却在城外调集大军,要给予这摇摇欲坠的帝国最后一击!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谭纶猛地转身,脸上恢复了统兵大将的冷峻和决断,“高阁老,张阁老,皇城安危,殿下安危,拜托二位了!陆炳不在,皇城防务由我暂代!我立刻去调集戚继光、俞大猷所部,上城防守!戚、俞二位将军的兵虽少,但皆是百战精锐,依托城墙,未必不能坚守!”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当务之急,一是守住皇城,确保殿下和诸位大臣安全!二是稳定城内,防止边军细作与城内残存的‘罗先生’党羽、以及那些服药后发狂的毒人里应外合!三是立刻派人出城,向周边卫所求援!京营主力被谭某之前调出一部分,剩下的需立刻集结!”
“谭大人!” 高拱一把抓住谭纶的手臂,老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守城之事,全赖将军!但殿下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静室内那毫无生气的身影,声音哽咽,“殿下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若是城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若是城破,玉石俱焚。太子的牺牲,无数人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大明,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谭纶重重拍了拍高拱的手背,目光坚定如铁:“高阁老放心,只要谭某一口气在,必不让一个叛军踏入皇城半步!殿下以命护民,我等臣子,自当以命护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说罢,他不再停留,对那名锦衣卫校尉厉声道:“传我将令!命戚继光所部即刻放弃街巷控制,全员上西直门、阜成门防守!命俞大猷所部上德胜门、安定门防守!皇城四门由原班御林军及锦衣卫严防死守,没有我和两位阁老手令,任何人擅闯,格杀勿论!再派人速去寻陆炳陆大人,让他无论如何,立刻回援皇城!”
“是!” 校尉领命,连滚爬爬地飞奔而去。
谭纶又看向张居正:“张阁老,你即刻以内阁名义,拟写讨逆檄文,言明三皇子朱载圳勾结妖人、下毒害民、擅调边军、引虏入寇、谋朝篡位之十大罪,公告天下!并传令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动员一切可动员之力量,协助守城,肃清城内奸细!”
“明白!”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任何慌乱都无济于事。
谭纶最后看了一眼静室方向,对着朱载垕那毫无知觉的身影,郑重地、无声地抱拳一礼,然后猛地转身,甲叶铿锵,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决绝,一如赴死。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高拱沉声道:“张阁老,你在此坐镇,守好殿下和内阁中枢!老夫去前朝,稳定百官之心!值此危难之际,绝不能再出乱子!”
张居正重重点头:“高阁老放心,这里有我!”
两位老臣,在这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到了极致的时刻,展现了惊人的担当和默契。
高拱匆匆离去。张居正则立刻唤来心腹,开始部署皇城内部防务,清点可用人手,同时严令太医署,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太子殿下那一口气!哪怕,只是多一个时辰,一刻钟!
静室内,再次只剩下那名老太医和昏迷的朱载垕。外面的喊杀声、战鼓声、撞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猛烈,仿佛就在皇城墙外。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烛火疯狂地摇曳,将朱载垕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不休,如同他此刻飘摇的生命。
老太医紧紧握着朱载垕冰冷的手,老泪纵横,低声祈祷着,也不知是祈祷太子能挺过来,还是祈祷这城池能守住,或者,只是祈祷这漫漫长夜快点过去。
突然,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几无的朱载垕,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只被老太医握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老太医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触感。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朱载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