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佐格所有的罪恶、黑天鹅港的过往,
都是被路明非刻意倒映在虚空之中,
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正因如此,樱国分部的信仰才会瞬间崩塌,才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放下了枪,
投诚了本部和龙渊阁。
“但橘政宗,大抵是不同的。”
路明非放下茶杯,声音平缓,
“我在赫尔佐格关于影舞者的记忆之中,只看到了很小的橘政宗的一部分,似乎不足以支撑那么多的故事。”
“而你见过的橘政宗,他表露出来的那些情感,他对家族的操劳,对你的期许。”
“几分真假,自有言说。”
“而我比较感兴趣的是,”
路明非看着他,
“以前你和你弟弟在深山小镇的养父家时。曾经有人按月给你们寄过一笔很丰厚的抚养费。后来,那人提出想把你们接走,却被你们的养父拒绝了。从那以后,抚养费就彻底断了。”
源稚生眼瞳微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种断掉生活费的做法,其实很无意义,甚至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路明非一针见血地评价道,
“就好像一个人忽然被拂了面子,生气了。他大可以直接像个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一样,派人把你们强行带走。或许更有利于控制你们”
“但他没有。或许是那时候他确实抽不开身,又或许……”
“那个名为‘橘政宗’的人,确实对此感到了为人应有的不满与愤怒。”
路明非眼帘微垂,
“然而,在赫尔佐格最深处的记忆里。当他在猛鬼众面对你弟弟源稚女时,他却是这么说的:”
“‘我从未寄过什么抚养费给你们,你们可是流着肮脏之血的恶鬼啊。’”
海风穿过观景露台。
带起一阵萧索的凉意。
“所以你看。”
路明非单手插兜,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这样拥有独立情感的人,或许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或许他也只是一个类似影舞者的高级傀儡?”
“又或者……”
少年忽地轻笑了一声,言说几分荒诞不经之事,
“是被那个所谓的、掌控着故事走向的‘撰稿者’,强行进行了覆写。”
“因为只有这样矛盾的设定,只有这样残酷的反转。”
“让兄弟残杀同死,让天真单纯的姑娘遭难,怯弱不前懦弱可憎的少年暴怒,痛恨,悲切,又无能为力。”
“如此这般,这出悲剧走到了最后的尽头,看起来才更加有趣呢?”
“谁又可知啊?”
源稚生怔了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剧本的黑袍少年。
良久...
这位背负了太多血债与谎言的黑道太子,忽然露出了一抹温和笑意。
“路首席。”
源稚生端起茶杯,轻声道,
“您说这些,是在安慰我吧。”
安慰他,他这十几年敬爱的父亲,并不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假恶魔。
或许至少有那么一瞬间,
那个叫橘政宗的人,是真的存在过的。
然而。
路明非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少年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温情的滤镜。
“并非如此。”
他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底下的锋芒。
“不管橘政宗是不是独立存在过。”
“同样的,他也只是个工具。”
路明非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无比冷硬,字字如铁。
“他的故事,他的性格,他的信念,他的一切。全都被赫尔佐格拿来,进行着最功利的言说。”
“无论如何,赫尔佐格于橘政宗,于你,于源稚女。”
少年抬起头,看着源稚生。
“都是如此。”
“你们是刀。”
“而刀不用的时候,当然要擦拭得干干净净,要供奉在最名贵的刀架上,要给它打磨,要给它上油,要给它最好的待遇。”
路明非一字一顿,
“因为只有这样。”
“在真正需要见血的时候,这把刀才不会卷刃,才会心甘情愿地,替他斩断一切阻碍。”
他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升腾的热气。
袅袅的白雾模糊了少年的眉眼。
“所以说啊。”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俗的散漫与孤冷,
“锻刀,和执笔写故事。”
“大都是一样的啊。”
..
海风穿过观景露台,卷起桌上微凉的茶雾。
源稚生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黑袍少年。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因为他知道,路明非说的是对的。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赫尔佐格手里那把打磨得最锋利、最听话的刀。被大义裹挟,被亲情蒙蔽,盲目地斩向那些被安排好的目标,甚至亲手将刀刃送进了挚爱亲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