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源稚生低下头。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弯曲,向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郑重地低下了他那骄傲的头颅。
“但不管怎样……”
源稚生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历经劫波后的沙哑。
“还是要谢谢你,首席……”他顿了顿,改了口,“路君。”
“如果此番没有你劈开那些虚妄,我不敢想,自己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不敢想自己究竟会助纣为虐到何等地步,还要为那个恶魔犯下多少血债。”
路明非没有去扶他。
少年只是靠在藤椅上,单手把玩着那个空了的青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
“感谢的话就免了,我劈他,只是因为他该死。”
路明非眼帘微抬,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再说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几天,像个门神一样天天在我舱室门口转悠。被小零同学和小苏同学挡回去那么多次也不肯走。”
“当当——”
路明非将茶杯随手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总不至于,就只是为了憋出这一句谢谢吧?”
他看着源稚生,语气散漫。
“说吧。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源稚生直起身。
他迎着路明非的目光,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褪去了往日作为执行局局长的那层冷硬外壳,只剩下一个兄长最深切的执念与决绝。
“我想救他。”
源稚生双手猛地攥紧了裤腿,指骨微微泛白,一字一顿。
“我想救回稚女。”
海风呼啸而过。
“哪怕为此,要付出我自己的性命。”
他的声音在风中微颤,却犹如斩钉截铁的誓言。
“我也想把他从那个地狱里拉出来。”
路明非看着他。
眼底的清澈没有波澜,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冷酷。
“哪怕他体内有鬼?”
少年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源稚生的灵魂深处。
“哪怕,他就是鬼?”
“源局长,你应该很清楚,他手上的血,他作为风间琉璃时造下的孽,并不比赫尔佐格少多少。”
源稚生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
他咬着牙,眼眶渐渐泛起了一抹猩红。
“他是鬼,是因为我当年没有保护好他。”
“是因为我在那个地下室里,轻信了谎言,亲手用刀刺穿了他的胸膛,把他推给了那个恶魔。”
源稚生的呼吸变得沉重,声色里透着撕心裂肺的愧疚。
“那都是我的错。”
“如果地狱里需要一只鬼来偿还血债,那也该是我源稚生,而不是他。”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眼底满是决绝的男人。
片刻后,他站起身。
少年走到露台的栏杆前,黑色的风衣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他俯瞰着下方起伏的海浪,任由海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又微微侧眸,视线看向了不远处。
那里,绘梨衣正和苏晓樯聊的开心,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脸。
那是只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笑容。
路明非收回视线。
“就算如此。”
他看着源稚生,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异常平缓,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冷硬。
“我也没有办法帮你做决定。”
“就算如此。”
“我也没办法帮你做决定。”
源稚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我虽然劈碎了赫尔佐格,虽然能把许多事情都直白的让你们看见,但我并不是能解决世间一切因果的神明。”
“即便..甚至说不准只要你们愿意,只要你们相信我,我可以把你弟弟的血统完完整整的恢复正常。”
源稚生闻言呆呆的看着他,而后呼吸瞬间停滞。
治好稚女?恢复正常?
难道...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路明非的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他的激动。
“这些于你们而言,只是逃避之法,”
“有些事,旁人可以挥剑,可以替你斩碎虚妄。”
“但有些业障,只能你自己去背。”
少年神色认真而肃然。
“你弟弟身体里藏着的那个鬼,那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业障。”
“他爱你,也恨你。”
路明非抬起手,指了指源稚生腰间那柄的蜘蛛切。
“所以,那只鬼,必须由你来面对。必须由你来决定怎么做。”
海潮声一阵高过一阵。
“是再次拔刀斩杀,还是放下刀去救回。”
路明非看着源稚生,一字一顿。
“只有你能决定。”
“也只有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