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1月,的里雅斯特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死了。他活了八十六岁,在位六十八年。欧洲没有哪个皇帝比他当得更久。他死的那天,维也纳下了雪,美泉宫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据说他死之前还在批文件,最后一笔签的是“同意”。同意什么,没人记得。文件被收进了档案柜,也许永远不会再打开。
消息传到的里雅斯特的时候,炮台上已经没有人放炮了。炮被拆走了,炮位空着,海鸥蹲在上面,缩着脖子。施密特从营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发白,但没有上次宣战时那么白了。他已经习惯了坏消息。
“皇帝死了。”他对保罗说。
保罗正在擦飞机。他放下抹布,站起来,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
“死了。然后呢?”
“然后新皇帝上台。卡尔一世。”
“他会停战吗?”
“不知道。也许。也许不。”
保罗低下头,继续擦飞机。蒙布上有一个小洞,炮弹碎片划的,他用帆布补上了,补得不好,皱巴巴的。
施密特站在旁边,看着那架飞机。四十米翼展,四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从欧洲飞到美国,从美国飞回欧洲。飞过大洋,飞过战争,飞过生死。
“保罗,你说,皇帝死了,帝国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总会散的。”
“散了之后呢?”
“散了之后,我们还在。飞机还在。咖啡还在。”
施密特点了点头。“对。还在。”
雅各布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不是新的,是旧的,莱奥留下的。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道。衣领上别着一枚胸针——不是海鸥的,是伊洛娜送给他的,一枚银色的叶子。伊洛娜说,叶子会落,但树还在。
“科恩先生,皇帝死了。”保罗走过来。
“死了。”
“您难过吗?”
“不难过。他活了八十六岁,够了。”
“那您担心吗?”
“担心。担心新皇帝不会煮咖啡。”
保罗笑了。“您只会煮咖啡。”
“对。只会煮。煮了一辈子。”
伊洛娜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走到咖啡馆门口,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伊洛娜姐姐,您写什么?”保罗问。
“写皇帝。写他的一辈子。”
“写完了呢?”
“写完了,写新皇帝。”
“您写不完。”
“写不完也要写。写不完,总比不写好。”
卡尔一世在十二月一日加冕。他比弗朗茨·约瑟夫年轻得多,二十八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他娶了一个意大利公主,叫齐塔,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有人说,他会改革,会给各民族自治权,会停战。也有人说,他什么都不会,他只是一个穿着皇帝衣服的年轻人。
伊洛娜在《新自由报》上写了一篇评论。题目是《新皇帝》。她写道:“新皇帝二十八岁。他穿上了他祖父的衣服,衣服太大了,撑不起来。他坐在宝座上,脚够不到地。他签了第一份文件,字迹很工整,像小学生临帖。他不知道,他签的那些字,会决定几百万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