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不需要了。
三百骑兵如虎入羊群,羌胡游骑瞬间崩溃。他们四散奔逃,有的向谷口逃窜,有的试图爬上山坡。吕无心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连续刺翻三人。他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追杀逃敌。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谷底躺满了尸体,大部分是羌胡游骑的,也有十几个骑兵和商队护卫的。鲜血在乱石间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未死的马匹在尸体间徘徊,发出悲鸣。
吕无心策马回来,马身上溅满鲜血,长枪枪尖还在滴血。他脸上也溅了几点血,在阳光下像绽开的梅花。他看着看着办,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挑衅。
“如何?”他说,“三百骑兵,击溃百余游骑,自身伤亡不到二十。这才叫打仗。”
看着办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谷底的尸体。他沉默片刻,下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商队的人,也一并救治。”
士兵们开始行动。他们搬开尸体,寻找幸存者;包扎伤口,抬上担架;收集战利品——弯刀、弓箭、皮袄,还有羌胡游骑抢来的皮货。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草味、还有尸体开始腐败的淡淡臭味。
吕无心跳下马,走到看着办面前。
“看着办将军。”他说,声音压低,“这些伤员,重伤的至少三十人。抬着他们走,一天最多走四十里。而且需要药材,需要人手照顾。依我看,重伤的,给个痛快,埋了。轻伤的,简单包扎,能跟上就跟,跟不上……也留下。”
看着办猛地转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抛弃伤员。”吕无心一字一顿,“轻装疾进,直扑韩遂老巢。我们现在离凉州边境还有四百里,照这个速度,还要走七八天。七八天,够韩遂做多少准备?够魏国使者去几趟?”
“他们是我们的兵!”看着办的声音陡然提高,周围的士兵都看了过来,“他们跟着我们出来,我们就得带他们回去!抛弃伤员?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为什么说不出口?”吕无心也提高了声音,“行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为了大局,牺牲少数,这是常理!看着办将军,你这种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妇人之仁?”看着办上前一步,两人几乎脸贴脸,“吕无心,我告诉你——主公要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这条路,不是用士兵的命铺出来的!如果为了胜利,连自己人都可以抛弃,那我们和那些军阀有什么区别?我们凭什么让士兵效死?”
“就凭我们能带他们打胜仗!能让他们活得更像个人!”吕无心吼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瞻前顾后,最后一起死!”
“够了!”
看着办的声音如炸雷。山谷里瞬间安静,连风声都似乎停了。所有士兵都停下动作,看着这两位将军。
看着办盯着吕无心,眼神像冰。
“我为主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军令:打扫战场,救治所有伤员,无论重伤轻伤。明日照常行军,速度可适当放缓,但绝不抛弃一人。吕无心,你若再敢言弃伤员,军法处置!”
吕无心与他对视,脸颊肌肉剧烈抽动。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水混着血水,沿着脸颊流下。
良久,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开。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自己的战马旁,翻身上马,对亲信统领低声说:“传话下去——看着办将军有令,要带着伤员慢慢爬。咱们……等着给所有人收尸吧。”
亲信统领脸色一变:“将军,这话……”
“传!”吕无心吼道,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着冲出去,扬起一片尘土。
他看着吕无心的背影消失在谷口,沉默良久,才转身对副将说:“去清点伤亡,统计伤员。药材不够的,从商队那里买,高价也要买。另外……派一队人,护送商队去下一个城镇。”
“将军,那会分兵……”
“分就分。”看着办说,声音疲惫,“救人救到底。”
他走到一具骑兵尸体旁,蹲下身。那是个年轻士兵,不会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睁着,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了。看着办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手指触到眼皮,冰凉。
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山林松涛的呜咽。夕阳开始西斜,将山崖染成血色。
***
同一时刻,凉州,武威郡。
韩遂坐在军帐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玉杯是羊脂白玉雕成,温润细腻,在帐内牛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帐内燃着炭盆,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塞外秋夜的寒意。空气中飘着烤羊肉的香气,还有马奶酒淡淡的酸味。
帐下坐着七八个部将,有汉人,有羌人,有氐人。他们穿着各异,但眼神都精明而警惕。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马厩里马匹的嘶鸣。
一个探马跪在帐中,正在禀报:“……益州军约两万,已过散关,进入武都。主将看着办,副将吕无心,另有使节润帝随行。行军速度缓慢,日行不过六十里。三日前遭遇羌胡游骑,发生小规模战斗,益州军胜,但伤亡数十人。”
韩遂慢慢转动玉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看着办……吕无心……”他轻声念叨这两个名字,“听说,这两人不合?”
“正是。”探马说,“行军途中,多次争执。吕无心主张疾进,看着办主张稳扎稳打。前日战后,吕无心主张抛弃伤员,看着办严词拒绝,两人几乎当众冲突。吕无心私下抱怨,说看着办‘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帐内响起低低的笑声。一个羌人部将粗声说:“将帅不和,此乃兵家大忌。韩公,这是天赐良机啊。”
韩遂放下玉杯,玉杯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颜无双……”他喃喃道,“派这么两个人来,是想让我看笑话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地图是牛皮绘制的,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山川城池。他的手指从武威郡向南移动,划过凉州、破羌、金城、武都,停在汉中与散关交界处。
“两万人……”他轻声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若是精兵,足以搅动凉州局势。但若是将帅不和之师……”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下部将。
“你们说,颜无双派使节来,是想谈什么?”
一个汉人部将沉吟道:“无非是结盟,共抗魏国。益州被魏国经济封锁,急需打通西北通道,获取战马、皮毛、药材。韩公手握凉州,正是她所求。”
“那她为何派这么两个人来?”另一个部将说,“看着办,听说原是益州小吏,靠忠诚上位,能力平平。吕无心,并州流亡来的莽夫,勇猛有余,智谋不足。这两人搭档,明摆着会内讧。”
韩遂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
“也许……颜无双是故意的。”
帐内安静下来。炭火爆出一串火星,在空中闪烁片刻,熄灭。
“故意?”羌人部将皱眉,“为何?”
“试探。”韩遂走回主位,重新拿起玉杯,“她派两个不合的人来,一是看我能否看出他们的不合,二是看我会不会利用他们的不合。若我利用,说明我狡诈多疑,不可深交。若我不利用,说明我……蠢。”
他抿了一口马奶酒,酒液微酸,带着奶腥味。
“但无论如何,这支军队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太舒服。”他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锐利,“传令:让阎行带三千骑兵,去边境‘迎接’他们。记住——不要硬碰硬。诈败,诱敌,把他们引进破羌与安夷两城之间的黑风谷。”
“黑风谷?”部将们脸色微变。
“对,黑风谷。”韩遂说,“那里地形复杂,谷中有谷,洞中有洞。让他们进去,困他们几天。等他们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时,再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重点是那个使节,润帝。不能伤他,要活捉。但看着办和吕无心……可以死。”
帐下部将齐声应诺。
韩遂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帐边,掀开帐帘。夜风灌进来,很冷,带着塞外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夜空辽阔,星河璀璨,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他看着南方,那里是益州的方向。
“颜无双……”他轻声说,“让我看看,你选的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帐帘落下,隔绝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