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自己作的孽。张鹏程的订婚宴被周慧毁了,他心态失衡,彻底疯了。他在荒山里不仅杀了周慧,还在逃亡路上杀了两个卖雷管的黑市贩子!”
“就算他最后没把自己炸死在网吧里,背着三条人命,他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一样是要吃枪子的!”
“这一切,都是他们大房一家,贪得无厌、咎由自取,这是报应!”
张建华静静地听完。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看到任何闪躲。
“好。”
张建华点了点头,用力地吐出一口浓烟,仿佛要把心里那最后一丝关于血亲的羁绊也彻底吐干净:
“行了。那些旁枝末节的东西,我就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分寸就行。”
“就是有一点。”
张建华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老中医院的方向:
“你奶奶那边,千万别让他们知道。虽然大房那一家子不是东西,但你大伯毕竟是你奶奶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是她看着长大的长孙。我怕这大冷天的,老太太要是听到这信儿,身子骨受不了那个刺激……”
“我知道,爸。我已经跟舒大婶交代过了,最近不会有任何人去打扰他们。”张明远答应道。
张建华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张明远的肩膀上。
“儿子啊。”
张建华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你现在出息了,在体制内当了大官,管着几万人的饭碗。爸这辈子没啥大能耐,就是个修电路的电工,在官场上,没啥能教你的。”
张建华笑了,眼角泛起了皱纹:
“但其实,爸这心里,挺骄傲的。”
“别人现在见了你爸,都指着我的脊梁骨夸:‘哎哟,老张啊,你家那小子可不得了啊!清水县的财神爷啊!’”
张建华眼底泛起了一丝水光,回想起了那些久远的过去:
“我记得你小时候,胆子特别小。都上学前班了,上课憋着尿,连给老师打个报告上厕所都不敢,硬生生地尿在裤兜子里。”
“那时候爸脾气差,干活累了一身火气,回来就知道揍你。你大伯他们一家,看了咱们家半辈子的笑话,逢人就说他家鹏程多优秀,顺带着还要把你踩在脚底下。”
张建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懊悔:
“那时候,爸也是个老糊涂。总觉得是一家人,吃点亏、受点委屈没啥,总劝你忍着、让着大房。我甚至还地觉得,只要我多干点,老头子总能念着咱们二房的好。”
“直到他们把咱们一家往死路上逼的时候,爸才知道。”
“爸错了。”
张建华紧紧地抓着张明远的肩膀:
“我儿子,才是咱们老张家,真真正正的真龙!”
“以后的路,你自己放心大胆地去走!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爹妈虽然没啥大出息,没钱没权,但只要你回家,咱们这个屋檐,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寒风顺着阳台的防盗网吹进来,吹红了张明远的眼眶。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背脊微微佝偻的男人。
一向理性和冷酷的张明远,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铅块。
男人的成长,其实就是一部漫长的心灵史。
从崇拜父亲,到青春期的怨恨父亲,再到成家立业后成为父亲,最后,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摸爬滚打,终于理解了父亲。甚至在某个瞬间,会绝望地发现,自己或许还不如那个被自己鄙视了半辈子的父亲。
好在。
上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仅改变了自己那窝囊、憋屈的宿命。也终于,让这个平凡却伟大的电工老父亲,能够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