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一号综合政务大厅。
这栋为了迎合“一站式审批”连夜搭起来的临时建筑,四面漏风。门口挂着的那层厚重的军绿色防寒棉门帘,边角早就被蹭得油黑发亮。
大厅内部,六个办事窗口一字排开,胶合板柜台后头,冷清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烟草味,混合着说不出来的难闻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三号窗口后头,原县规划局的资深办事员老赵,正把两只脚高高架在办公桌上。他半躺在掉皮的转椅里,手里端着个磕掉瓷的“为人民服务”搪瓷茶缸,一边吸溜着滚烫的碎银子,一边拿小拇指的指甲抠着牙缝里的肉丝。
“听说了没?上面下红头文件了。”
二号窗口的女干事王姐,把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往抽屉里一塞,抓起一把五香瓜子磕得咔咔作响,瓜子皮天女散花似的往地砖上吐:
“二十三岁,副处级挂职待遇!啧啧,这可是咱们大川市独一份的恩宠啊。人家张大局长现在,算是彻底鲤鱼跃龙门,爬到咱们这帮老骨头头上拉屎了。”
老赵把抠出来的肉丝往地上一弹,眼皮都没撩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嗤:
“副处级?就算是给他披上龙袍,他也当不了皇上!”
老赵端起茶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几个竖起耳朵的年轻科员面前,卖弄起他这二十年基层摸爬滚打熬出来的“官场经”:
“咱们华夏官场,讲究的是个人情世故,讲究的是根基。他张明远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靠着运气和几张嘴皮子忽悠了几个外资,被市委杨书记强行提拔上来。这是什么?这是空中楼阁!”
“他懂什么是人情世故吗?他懂什么是和光同尘吗?不懂!”
老赵拿茶缸盖子敲着桌面,发出“当当”的脆响:
“他以为发个红头文件,搞个什么‘一站式审批’,就能把咱们全县基层干部的财路和饭碗全砸了?做梦呢!”
“在咱们这基层的一亩三分地,县官不如现管!他级别再高,这盖章的印把子不还在咱们手里攥着吗?咱们不收钱、不索贿,就按照规章制度,一字一句地给他抠字眼!少一个标点符号,缺一张复印件,直接给他打回去重做!这叫‘照章办事’,纪委来了也挑不出半点骨头!”
王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老赵说得透彻!他张明远就是不懂规矩,把全县的人都得罪光了。我听局里透出的风声,连县委周书记现在都不怎么待见他了。这种人,市里干脆把他调走算了,留在这儿就是个搅屎棍,纯属祸害咱们!”
几个窗口的办事员你一言我一语,在这四面漏风的彩钢房里,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软抵抗,宣泄着被断了财路的怨毒,同时构建着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
“吱——”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大厅门外响起。
透过蒙着一层灰的玻璃窗,一辆黑色的长丰猎豹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台阶下面。
车门推开,四个男人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件款式有些老旧的藏青色夹克,没打领带,拉链只拉到胸口。生着一张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嘴角天然微微上扬,看着就像是个脾气极好的中学教导主任,浑身上下透着温吞感。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寸头,手里都拎着黑色的公文包,一言不发。
圆脸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这顶上积着一层残雪的彩钢瓦大厅,又看了看旁边泥泞不堪的工地。
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背,回头冲着三个年轻人笑眯眯地感叹了一句:
“条件确实艰苦啊。清水县的基层同志们,能在这种环境里坚守岗位,还是很辛苦的嘛。走,咱们进去看看。”
“哗啦。”
厚重的军绿色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灌进了大厅,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啦直响。
“哎哎哎!进门不知道把门帘拉紧啊!想冻死谁啊!”
原本坐在大厅最前面导办台的接待员小孙,正缩着脖子看一本《知音》杂志,被这股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她头都没抬,手里的圆珠笔在桌面上烦躁地敲了两下,拖着半死不活的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