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建筑公司的啊?来办什么业务?”
小孙翻过一页杂志,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别怪我没提前跟你们说哦。现在这儿网线坏了,系统也连不上。啥业务都不好办。材料留下,人回去等通知吧。要是问具体为啥办不了,出门左转,去管委会大院问咱们那位年轻有为的张大主任去!”
面对这种极其恶劣的基层衙门作风。
圆脸男人不仅没生气,反而笑意更浓了。他慢悠悠地走到导办台前,双手扶着边缘被磨掉漆的胶合板台面,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这位同志,你误会了。我不是哪个建筑公司的,也不是来办业务盖章的。”
小孙终于从杂志里抬起头,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不办事你跑这儿来瞎溜达啥?边儿去!这儿是办公重地!”
圆脸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眯眯地吐出五个字:
“我是纪委的。”
这五个字一出。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出现了半秒钟的凝滞。
紧接着。
“呸!”
三号窗口后头的老赵,一口浓黄的黏痰直接吐在了圆脸男人脚边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脆响。
老赵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手里端着茶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从玻璃窗口里斜睨着圆脸男人,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挂着戏谑:
“纪委咋了?纪委你多个啥?!”
老赵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旧西装的领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说给整个大厅的人听:
“怎么着?来抓人啊?!”
“我们在这儿不偷不抢,安安稳稳地坐班值守。一没收投资商的烟,二没吃投资商的饭!就按照管委会的要求,严格审核材料!你纪委就算拿着放大镜,又能挑出我们什么毛病?!”
“拿个纪委的牌子就想来这儿耍威风?你吓唬谁呢!”
在老赵的官场逻辑里,他们现在玩的是“阳谋”。只要不产生经济上的权钱交易,纪委就拿他们这群“照章办事”的人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他们敢于瘫痪政务大厅、和张明远硬碰硬的底气!
眼看着气氛有些僵。
二号窗口的王姐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她拿起桌上的暖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用一次性纸杯装着,扭着腰从窗口后面的侧门走了出来。
“哎哟,老赵,你这人脾气就是爆,跟纪委的同志急什么眼啊。”
王姐把一次性纸杯往圆脸男人手里一塞,扮演起了“知心大姐”的红脸角色,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开口了:
“这位领导,我看您也是个讲理的明白人。您听大姐一句劝。”
王姐指了指管委会大楼的方向,嘴角撇着一抹冷笑:
“你们纪委的同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不了解下面的苦。可千万别被某些不知天高地厚、一心只想踩着大家往上爬的毛头小子给当枪使了!”
“这水至清则无鱼啊!他张明远搞的这些花里胡哨的政策,损害的可是咱们基层上千号同志的切身利益!我听说啊,现在连县委周书记,都对他的做法颇有微词,不支持他了!”
王姐拍了拍圆脸男人的胳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古训总是没错的。这个道理,您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们更明白吧?”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有叫屈,又有威胁。把“法不责众”和“县委不支持”两张底牌全亮了出来,试图在心理上直接瓦解眼前这个纪委干部的意志。
圆脸男人端着那个软塌塌的一次性纸杯。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反而是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都快挤到一起了:
“大姐,您这话说得太透彻了!简直是金玉良言啊!”
圆脸男人叹了口气,一副打工人的无奈模样:
“您说得对。我们这也是端公家饭碗的,上面领导一句话,底下跑断腿。我这不是职责所在嘛,领导安排了督查任务,我总得来走个过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