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裴卫国心慈手软。而是一个老纪检干部对“官场生态”最深刻的认知。
在华夏的行政体系里,上级派调查组下来,往往面临着庞大的地方阻力。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派系会通过各种软抵抗、销毁证据、甚至是串供来保全自己人。
督导组能一次性敲掉几个实权正科,甚至动了王安福这种门生故吏遍布全县的“老太爷”,这已经是超额完成了杨海金交代的“立威”任务。如果继续往下深挖,把整个清水县的盘子彻底砸烂,导致基层行政运转完全瘫痪。那到时候,省里问责下来,不仅清水县委兜不住,连市委杨书记都会背上“为了整人破坏地方稳定”的骂名。
见好就收,留有余地。这是体制内最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张明远没有接话。
他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到了裴卫国面前。
裴卫国借着昏黄的路灯光,狐疑地接过纸条,单手抖开。
白纸上,只有力透纸背的三个字。
【朱友良】
“嘶……”
裴卫国倒吸了一口冷气,夹着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错愕与吃惊,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你要动他?!”
裴卫国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明远,你疯了?!”
“他可不是赵成刚那种正科级的局长!他是堂堂清水县的副县长!是副处级干部,是市委组织部备案的县领导班子成员!”
裴卫国将纸条攥在手心里,急促地给张明远剖析着这其中的政治风险:
“抓几个局长,那叫整顿营商环境。可你要是直接动一个副县长,这就等于是在跟以孙建国为首的整个清水县本土派宣战!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这种级别的反弹,会引发全县官场的大地震!而且……”
裴卫国皱紧了眉头,指出了最核心的技术难题:
“就算他给纪工委打过电话,递过话。这在党纪国法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实质性的罪名!他完全可以解释说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维稳、不想基层动荡。这种借口,在台面上是挑不出大毛病的。凭这个,市纪委根本不可能对他采取任何措施!顶多就是个口头警告。”
面对裴卫国苦口婆心的劝阻和利害分析。
张明远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地碾灭。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的吓人。
“裴书记。”
张明远的声音在寒风中犹如刀片刮过玻璃:
“杀鸡儆猴。既然刀子已经挥下来了,那就绝不能留半点情面!”
“赵成刚这几只鸡,还不够肥。压不住底下那群红了眼的猴子!”
张明远看着裴卫国,嘴唇微动,吐出了冷冰冰的一句话:
“他那个电话,的确定不了罪。”
“那就翻旧账。”
“水窝子!”
嗡!
“水窝子”这三个字一出口,裴卫国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后背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看向张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水窝子事件,裴卫国作为市纪委副书记,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几个月前,水窝子村的菜霸周大牙,利用涉黑暴力团伙强买强卖、垄断蔬菜市场。当时就是林振国亲自担任调查组组长,带队进驻清水县。
那一战,打得血肉横飞。该抓的抓,该撤的撤。农业口子上到农业局一把手,下到具体的办事员,几乎被换了一遍血。
但是!
当时考虑到体制内的潜规则,牵扯面实在太广,如果把整条线上的领导全拔了,县里的农业工作就彻底瘫痪了。本着“保全骨干、维持运转”的人情底线,林振国和市纪委在处理时,刻意放了水。
作为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朱友良,虽然对下面的黑恶势力存在严重的失察之责,甚至有隐秘的利益输送嫌疑。但最终,上面只是给了他一个“党内严重警告”的处分,让他做个深刻检讨,这事儿就算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