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芝的声儿不高,可硬。
“咋,电话能听,字不能写?”
“不是不能写,是怕写错。”
“怕写错就慢点写。”齐燕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你一笔一笔来,别丢了字,也别丢了人。”
刘干事没法,只好坐下。晓竹把铅笔递过去,还顺手把本子往他跟前一挪。
“你先写接线时间。”
“昨晚十点多。”
“具体点。”
“十点过半,没到十一点。”
“接线的是谁?”
刘干事抬头看了看,嘴唇动了动。
“总机值班的女同志转的。”
“再往上是谁?”
“没看见。”
齐燕轻轻点了点桌面。
“那就写‘县革委总机值班室转来’。别空着。”
刘干事按着本子写,手却有点抖。大力守在旁侧,还拿着树枝在地上慢慢划线,一边划一边问。
“她那头说话咋样?”
刘干事含糊道。
“挺急的。”
“咋个急法?”
“催着快点对纸。”
“还说啥没?”
刘干事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还说,道里那张纸,别落在姓齐的手里。”
大力“哦”了一声,像是恍然。
“那就是个提醒。提醒就得写明白,不能只记个意思。”
他抬眼看看刘干事。
“刘干事,你也别嫌俺这人烦。俺虽不认几个大字,可俺知道一条,事不写清,过后就容易说岔。你们县里要是怕人截纸,咱就把谁接的、谁送的、谁经手的,全写在明门棚的本子上。往后谁要翻,也得先翻这个。”
这话说得轻,听着又像傻话,可刘干事的后背却一层一层发汗。
他低头写了一行,又停住。
“大力,县里不是针对你们,是怕这材料落在外头。”
“俺也知道。”大力咧嘴,“俺又不认得外头。俺只认得桌上这本子。”
孙桂芝在一旁看着,心里倒稳了些。
这傻子最会干的事,就是把人往规矩里摁。你说急,他不急;你说怕,他更不怕。只要把纸往桌上一摊,把话往字上一落,谁也别想空口把东西拿走。
周丽萍这时把怀里的麻绳放到门边,凑过来看了两眼。
“要是县里真急,明儿我再跑一趟供销社,顺道把那边的接收说明一并带来。咱车队的手续也得跟着顺。油票、货单、接收单位,少一样都不行。”
刘干事听见这话,眼皮跳了跳。
“你们这边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晓兰把算盘珠子往前一拨。
“不扣不行。前头卡了一回,后头再乱,谁都得跟着挨磨。”
刘干事把昨夜电话的原话写完,又抄了接线时间、转线口和县里催看原件的意思。等写到“县革委总机”四个字时,他手上那根铅笔都快被捏断了。
齐燕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说。
“你这字写得太细,回头要是有人翻,你躲不掉。”
刘干事抬了抬头。
“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