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档案室的窗户刚支开半扇,齐燕就到了门口。
她没穿便衣,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袖口扣得整齐,腰间皮带勒出利落的线。档案室老郑端着搪瓷缸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廊下,差点把缸里的茶叶末泼到鞋面上。
“小齐同志?这么早?”
“等回执。”
齐燕说完,把昨晚明门棚下补记的小条递过去。
老郑眯着眼瞧,嘴里嘶了一声。
“这程家棚下的字,咋比咱档案室还细?”
“细点好。”齐燕说,“纸少挪一回,人少担一回。”
老郑把小条揣进上衣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昨晚那原纸没进我这屋。”
“我知道。写的是县革委办公室东柜暂存。”
“那你来早了。刘干事还没把纸送过来。”
齐燕没有接话,只往廊尽头的总机房看了一眼。总机房门关着,里头偶尔传出插线的轻响。县革委这座老楼清晨还带着潮气,墙皮鼓起,一条条像没揭干净的旧膏药。
她等的不是刘干事准点,是看谁不准点。
没过多久,楼梯口响起脚步。宋雅婷从外头进来,手里夹着外贸局的薄文件夹,额前碎发被早雾打湿。她看见齐燕,先是一怔,随即走近。
“你也在?”
“等原纸入档案室。”齐燕看她文件夹,“你呢?”
“县里要核道里旧号,我补一份外贸样品临时接收说明,免得他们把山货样品和旧档又搅一块儿。”
宋雅婷说得平静,可指尖捏着文件夹边,捏得有点白。
齐燕看出来了。
这女人胆子不小,可这条线牵到省里,她也紧张。
楼道另一头,刘干事终于抱着公文包上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罗小成。罗小成眼下发青,像一夜没睡好。
齐燕看了看表。
“比借条上写的晚了二十分钟。”
刘干事一噎。
“路上碰见齐副主任,临时交代了两句。”
“写补记。”
“啥?”
“原纸从东柜取出后,路上与齐副主任接触,迟送二十分钟。写明。”
刘干事脸色瞬间难看。
宋雅婷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抱,轻声接道:“这不是为难人。旧档复核最怕中途不清。写上了,对刘干事也是保护。”
老郑也咳嗽一声。
“是这个理。出了事,没字谁都说不明白。”
刘干事被三个人堵住,只好进档案室补记。原纸袋放到桌上时,齐燕立刻盯住袋角。封口有昨晚晓竹压过的旧报纸印,没破。可袋子底下多了一道很轻的红印,像被另一张红头纸压过。
宋雅婷也看见了。
她和齐燕对视一眼,谁都没声张。
老郑把档案柜打开,取出一摞旧卷。卷宗发黄,边角卷起,有股潮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儿。
“1971年四月,道里片俄式旧宅,外事办调阅。你们要对的就是这袋。”
他说着,又从最底下抽出一份薄抄件。
“还有这个,当时没归正卷,压在补充材料里。昨天齐副主任问底码,我才想起来。”
齐燕接过抄件,只看封皮,眼神就沉了。
封皮右上角,是一条褪色的红头印痕。
宋雅婷凑近半步,香皂味带着一点清凉,从齐燕肩边飘过去。她低声念:“省革委外事办复核函。”
刘干事额头又冒汗。
罗小成站在门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