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城还没完全热起来,招待所后门的墙根已经有了煤烟味。
赵岚站在巷口,没急着往里走。
她穿着灰布褂,头发用布绳扎紧,脚下那双旧胶鞋沾着昨夜露水。刘建设把解放车停在前街供销点旁,装成等人开票,自己夹着半截铅笔和旧本子,跟在赵岚后头。
“赵同志,咱就这么转悠,会不会让人看出来?”
赵岚看他一眼。
“你别东张西望就行。你越像来抓人的,人家越躲。”
刘建设赶紧把脖子缩回去。
“成,我就当找茅房。”
赵岚没接这茬。
招待所后门比正门矮半截,门板上挂着一把生锈铁锁,旁边有一条被人踩实的小道。小道贴着墙根往东绕,拐过煤棚,再走二十来步,就是邮电所后墙。
这条路不宽,平日里送煤、倒灰、跑腿的人走得多。若不是专门盯,谁也不会觉得它有啥不对。
可赵岚看的是脚下。
墙根灰土里有几道新踩出来的脚印,乱,浅,像是故意踩过又用扫帚扫了一遍。扫帚痕压得粗糙,可在旧木箱旁边,仍露出一点窄鞋尖的印。
刘建设蹲下看。
“这鞋不像咱屯里的。咱屯里胶鞋底宽。”
赵岚点头。
“别碰。”
她顺着小道往邮电所墙根走。墙那边传来电报机断断续续的声响,像细小铁虫在咬纸。后墙底下堆着几块破砖,砖缝里夹着烟灰。
刘建设刚要伸手,赵岚低声拦住。
“用棍子。”
刘建设找了根细枝,把灰拨开。一截烟头滚出来,烟纸发黄,尾端被指甲压过,隐约有个十字痕。
刘建设吸了口凉气。
“又是这玩意儿。”
赵岚没拿手碰,从兜里掏出一片旧报纸,把烟头兜起来。
这回的烟味更杂。本地旱烟呛,外地卷烟纸轻,里头还夹着锅炉房煤灰的潮气。像是有人知道他们在追烟味,故意换了一种烟丝,可再怎么换,烟头尾端那个十字压痕没换。
“这不是抽烟习惯。”赵岚说,“是留记号。”
刘建设脸色有点发紧。
“给谁留?”
“给下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两人绕到旧锅炉房时,太阳刚照到屋檐。
锅炉房在招待所西北角,门口堆着煤块,墙上黑一块灰一块。一个老门房坐在门槛边剥蒜,眼皮耷拉着,像谁来都跟他没关系。
刘建设上去递了一根烟。
“大爷,借个火。”
老门房瞅了瞅他,没接烟。
“你供销社开车那个吧?前两天拉旧砖来的?”
刘建设心里一紧,脸上却笑。
“大爷眼神真好。”
“天天门口过车,谁还不认得个车轱辘。”
赵岚站在旁边,没开口。
刘建设蹲在门槛边,像闲扯。
“大爷,这后门到邮电所的小道,平时走的人不少吧?”
老门房剥蒜的手停了停。
“送煤的,倒灰的,邮电所取报纸的,都走。”
“外地人走不?”
老门房抬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啥?”
刘建设挠头。
“我这不是车停前头,有人说后门能绕过去省路。我怕走错了,招待所同志再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