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副主任终于把搪瓷缸子放下。
“可以列清单。但措辞要注意。不能写调查,只写交接核对。”
齐燕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落得干脆。
她要的不是眼下定罪,而是把人留在账里。只要罗文的名字还在东柜、锅炉房、旧接待登记三处同时出现,省城对人时就绕不过去。
会开到傍晚才散。
罗文最终没有被立刻调走,只在清单上写了“暂缓岗位调整,待交接核对完毕”。这句话看似给他留面子,实则把门闩又插了回去。
孙桂芝把副本收进布包,走出县***时,长长吐了口气。
“今儿这仗,打得憋屈。”
陈大力咧嘴。
“娘没骂够?”
“骂够顶啥用?”孙桂芝白他,“人家拿组织照顾压你,你骂太狠了,倒显得咱不讲理。”
宋雅婷轻声说:“桂芝嫂子今天讲的是理,而且是他们躲不开的理。”
孙桂芝被她这声嫂子叫得舒坦些,又警惕地扫了她一眼。
“你也别光夸,回头你们外贸局那边也得看紧。有人打听样子货,不是奔蘑菇来的。”
“我知道。”
几人回到临时记录点,宋雅婷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她把下午会签本翻过来,对着窗光看。
齐燕问:“看什么?”
“刚才罗文签字时,本子下面垫过一张旧复写纸。我觉得背面有印。”
她拿出一截铅笔芯,用薄纸轻轻拓。
纸面慢慢显出几道浅痕。
不是完整句子,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省外办。
曹秘书。
来县接洽。
齐燕的眼神一下定住。
孙桂芝看不懂,却能感觉屋里的气变了。
“又是那个半拉曹?”
宋雅婷把纸递给齐燕。
“应该不是半拉了。”
陈大力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麻绳已经被他解开。他脸上还是憨笑,心里却把这几个字反复过了一遍。
省外办曹秘书。
这就对了。
罗文怕的不是锅炉房那车煤,也不是东柜那把钥匙。他怕的是自己两年前替谁开过门,替谁签过字,替谁把那条后门小道留成了活路。
齐燕盯着拓出来的浅印,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县***楼道里的灯泡亮了,光黄黄的,照得纸上的字像从旧灰里冒出来。
宋雅婷低声问:“要不要现在问罗文?”
齐燕把薄纸折起。
“不问。”
“为什么?”
“他现在只会说不记得。”
孙桂芝皱眉。
“那咋整?”
齐燕看向窗外。
罗文正从楼下经过,步子比白天快,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眼镜布。
“让省城来问。”
陈大力忽然抬头,傻呵呵地补了一句。
“省城人嘴大,能问出整字。”
这话把孙桂芝逗得骂了一声。
可齐燕没有笑。
她把“曹秘书”三个字压进本子里,像把一枚钉子按进木头。
下一回,半个字该变成一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