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先嫌这些纸面东西麻烦,可这一路被赵志强、罗文、曹树年这些名字磨过来,已经知道嘴说不算,落在纸上的才算。哪怕只是寡嫂一句自愿,真到有人翻旧账时,也能挡半块砖。
这话刚落地,屋里几个女人都停住了手。
孙桂芝原本绷着脸,听见“教俺们咋整”几个字,眼神也软了半分。
她年轻时守寡般拉扯几个闺女,最知道穷人家过日子的难。山里不缺东西,缺的是能不能变成稳当路子。蘑菇晒霉了,党参须捆错了,木耳掺了沙,拿到供销点只会被人嫌弃。可若有人教一教,记一记,贫困户就少走一点弯路。
晓竹把这话写进旁边小本。
“贫困户愿意改晒法,记一条。以后公社问试点有没有用,这也是用处。”
许秋雨看她一眼,轻轻点头。
“对。不光看样品,也看帮扶。”
陈大力坐在门槛边,拿一截炭条装模作样地画圈。心里却把这句记牢了。
这个年代,想让一条生意线活得长,不能只讲钱。要讲帮扶,讲副业,讲减少浪费,讲供销社摸底。讲得越朴素,越能挡住那些硬扣下来的帽子。
周小满抱着木牌过来,小声问:“大力叔,这个黑点画在哪?”
陈大力装傻。
“俺哪知道,问你晓兰姑。”
晓兰抬手接过木牌,把黑点画在袋口符号旁边。
“潮的画黑点,霉的画叉,晒得正好的画小圆。小满,你照这个学。”
周小满认真点头。
“我学会了。”
晓菊凑过来,笑道:“那我门口也用符号。问价的画一横,问人名的画两横,老往防潮间瞅的画个眼睛。”
孙桂芝立刻拍桌。
“画归画,别真画成眼睛吓人。叫人看见还以为咱家搞啥暗号。”
屋里笑成一片。
笑完,晓菊就乖乖把眼睛改成一个小点加一竖。
这一改,门口观察也成了规矩的一部分。谁来问样,谁来问价,谁只是路过,多一个简单符号,日后回头看就不糊涂。
孙桂芝听得心里一软,嘴上却硬。
“教你们也得守规矩。谁要背后说程家收买卖,老娘第一个撕她嘴。”
众人都笑。
笑声刚落,院门外又响起脚步。
马红霞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
“第一批愿意试着送样的名单来了。里面有个姓曹的。”
防潮间里只剩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晓兰抬起头。
“省城那个曹?”
“不是。”马红霞把纸递过去,“山沟里一个老采药人,叫曹老蔫。听说腿不好,没进屯,托人把名报上来。”
陈大力手里的钉锤顿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几乎没注意。
只有孙桂芝看见了。
她把眼皮压低些,没有当场问。
陈大力马上又把钉子敲下去,憨笑着说:“姓曹的人多。俺钉木头。”
钉声落在新木架上。
一声比一声稳。
可他心里门儿清,山沟里的曹老蔫也许只是个巧合。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