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也开口。
“我们不问人名,只问纸源。认纸不认人也成。”
老会计沉默半晌,伸手把柜台下的小木门拉上。
“跟我到后账房。”
后账房不大,一面墙都是旧木架,架上捆着一摞摞发黄账皮。窗户纸糊得厚,屋里有股墨水、霉纸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儿。
老会计从最上头取下一捆账皮。
他手很稳,可绳子解开时,指头还是顿了一下。
“先说好,看半页。看完了,别出去嚷嚷。旧年那些接待账,没几个人愿意沾。”
周小满连忙点头。
陈大力却像没耐心,伸手要扒。
赵兰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乱动。”
老会计看了他一眼,反而松了口气。一个傻子急着看热闹,比一个精明人沉着问话更让人放心。
账皮翻开,纸页边缘泛黄。
老会计只把中间半页露出来,另一半用手掌压住。
周小满凑近,只看见几行旧字。
“样品纸,蓝号。”
“接待留样。”
“竹牌三枚。”
人名那一栏被老会计的掌心压得严严实实。
赵兰眼神落在“蓝号”两个字上,没有再往下逼。
老会计低声道:“这纸不是普通包纸。早年外头有人来,看山货、药材、皮张样,接待那边会留样品纸。蓝号油印是为了对号,不是供销点柜台用的东西。”
陈大力故意把眼神放空。
“那咋跑五味子袋里了?”
老会计脸皮抽了一下。
“我咋知道?”
“你不知道,俺们也不知道。”陈大力挠头,“那账咋写?不是咱点上的纸,就不能压咱点上的账。”
这话听着笨,却把老会计堵得胸口发闷。
周小满赶紧顺着说:“老叔,我们就想写清,五味子袋底夹出疑似旧接待样品纸灰,需另封。这样不往供销点正常样品账里混。”
老会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小丫头,跟谁学的?”
周小满脸一红。
“桂芝婶子说,越怕旧账,越要写清楚。”
老会计叹了口气。
“她倒是个明白人。”
他把账皮合上,却没有立刻捆起来。
周小满趁机把竹牌缺号本推过去。
“老叔,那这枚牌呢?编号夹在旧牌里,可柜台借出本没有。”
老会计的手停住。
屋里只剩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动的声音。
算盘珠停了半晌,他才道:“有些牌,不是柜台借出的。”
赵兰问:“那从哪儿借?”
“接待用秤。”
老会计说出这四个字,像把一块压在舌头底下的铁片吐了出来。
“当年接待外头人看样,有时候要临时借供销点的秤。秤、牌、样品纸一起走,回来时按借条核。柜台本上不一定有,另有一张接待用秤借条。”
陈大力忽然一拍柜台边的小木桌。
“秤都能写借条,袋子也得写谁背!”
老会计被他拍得一哆嗦。
赵兰立刻瞪他。
“小点声。”
陈大力缩回手,小声嘟囔:“俺怕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