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一亮。
“意思就是,”孙济民说,“只要你能在医馆挂个名,以‘随考医助’身份登记,就能绕过祖籍审查,先进京。等到了那边,再想办法转正。”
她心跳快了两分:“可我从未在医馆任职……”
“我可以给你补个记录。”他说,“就说你半月前应聘为见习医助,参与过防疫调度。我还能找两个同事作证。虽然有点风险,但比起你硬闯籍册,安全多了。”
她抬头看他:“为什么帮我?”
孙济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一看,是她之前写的《饥民五不可压疏》的抄本,边角都磨毛了。
“我在流民营外捡到的。”他说,“那天我带药去施诊,听见一群妇人围在一起念这个——‘饥民不可欺,困苦不可压,良策不可弃,民心不可失,公道不可无’。我站那儿听了半晌,嗓子都哑了。”
他顿了顿:“我做医十九年,头一回听说有人能把百姓的苦,写得这么准。”
帐内一时安静。
风从帘缝吹进来,拂过桌上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响。
她低头看着那张《五不可压疏》,手指慢慢摩挲过“民心不可失”五个字。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孙大夫,我想试试。”
孙济民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从药箱里取出笔墨,摊开一张正式文书纸,写下标题:《关于录用沈怀真为兖州医馆随考医助的申报文书》。
“名字写沈怀真,没问题吧?”他问。
“没问题。”她说。
“年龄?”
“二十。”
“专长?”
她想了想:“疫病防控,草药配伍,文书撰拟。”
孙济民一边写一边点头:“行,都写上。明天我就去医馆盖章,后天递到户房备案。你这边准备一份个人陈述,写清楚为何随考、有何专长,我附在后面。”
她答应下来。
两人又商议细节:如何应对后续核查,万一有人去医馆查证怎么办,是否需要安排“同事”作伪证。孙济民经验丰富,一一给出对策。比如让馆里一个老医师出面担保,称她曾协助调配石灰水防疫;再比如在档案里加一条“临时聘用,未及录入系统”的备注,降低怀疑。
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偏西。
孙济民收起笔墨,背起药箱:“我得回去了。明日动手,三日内给你消息。”
她送他到帐外。
营地里,孩子们正在唱那首新编的顺口溜:“一喝开水二洗手,三捂咳嗽四分居……”声音清脆,断断续续,像是刚学会。
孙济民听了听,回头笑道:“这词儿也是你编的?”
她点头。
“好。”他说,“比那些之乎者也接地气。”
他迈步要走,忽又停下,从药箱夹层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个,送你。”
她接过一看,是《防疫八条》的正式刊印版,右下角印着“兖州医馆宣”。
“拿去吧。”他说,“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凭啥懂这些,你就把这张纸拿出来。它比族谱有用。”
她接过,郑重道谢。
孙济民摆摆手,转身走了。
她站在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又吹起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刊印纸,手指轻轻抚过“防疫八条”四个字。
火塘边,李三妹正教孩子们画画,画的是井、是药锅、是戴口罩的人。一个小娃举着纸跑过来:“沈公子!我画好了!”
她接过一看,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人,穿着蓝袍,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写着“沈”字。
她笑了,是真的笑了。
她把那张刊印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内袋,压在那堆假文书上面。
然后转身回帐。
帐内灯已点亮,矮几上摊着纸笔。
她坐下,提笔蘸墨,开始写个人陈述。
第一句是:“臣,沈怀真,江南望禾原人,少习医理,长怀济世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