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宛之就坐在了主帐的矮几前。
炭盆里的火早熄了,余温还留在纸灰边上。她没叫人添水煮茶,只把昨夜写到一半的个人陈述摊开,吹了口气,将凝在笔尖的墨点抖落。灯油烧尽的那截芯子歪在盏里,像根断了的草茎。她伸手拨正,顺手把那张兖州医馆刊印的《防疫八条》从内袋里取出来,压在文书角上,免得被风吹走。
纸上字迹干透了,一笔一划都清楚。她写的不多,但每句都经得起问:少习医理,长随流民行路施诊;曾主“济安棚”疫病防控,创《防疫八条》,用井水分饮、石灰消毒、分区隔离之法控霍乱于未蔓;现受聘于兖州医馆,拟以“随考医助”身份入京应试,兼理医药事务。
她写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了看天光。日头刚过东坡,营地里已有动静。洗衣妇蹲在井边搓布,孩子们拎着空碗去领早粥,守值的后生抱着扫帚打哈欠。一切如常,可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她把文书折好,塞进一个油纸包里,又在外层裹了层粗麻布,像是普通药方。然后起身走到角落,打开那个旧木箱,翻出一只空药囊——靛蓝布面,绣着半片竹叶,是老族长送她的,说渔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为好看,只为记个念想。
她把油纸包放进去,再塞了几包干制的板蓝根、芦根粉、陈皮末。这些是她一路攒下的,有些是从病人手里收的谢礼,有些是自己采的。药囊沉了些,但她喜欢这种实感。东西在身上,路就在脚下。
她正系带子,帐外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急,还带着点喘。
“沈公子!沈公子!”是李三妹的声音,“孙大夫来了!”
她一愣,随即站起身。这才第三日,他竟这么快回来了?
帘子一掀,孙济民走了进来。还是那身青布直裰,肩上药箱沾了土,脸上风尘未洗,可眼神亮着,嘴角往上提了提,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她接过一看,是《关于录用沈怀真为兖州医馆随考医助的申报文书》,盖着红章,骑缝印完整,户房签收回执附在后面,写着“已录入临时医籍协理档案,待会试后补核”。
成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红印,指尖轻轻蹭过边缘。不是激动,也不是松气,而是一种踏实——像一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进了泥里,生了根。
“我昨儿一早就去了医馆。”孙济民自顾自坐下,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先把你的个人陈述递上去,又找了王老医师作证。他说你在兖州防疫时指挥有方,连石灰水配比都亲自定,信得过。”
“王老医师?”她问。
“就是那个总咳嗽、背有点驼的老头。”孙济民笑了笑,“他其实认得你,在‘济安棚’见过你查病患、分药组,只是不知道你名字。我一提‘穿蓝袍、说话利索的那个年轻人’,他就点头了。”
她也笑了下:“他倒记得清楚。”
“我还加了一句备注:‘因战乱流离,原籍材料暂缺,然防疫实绩确凿,特准以专才录为协理’。”孙济民说着,从药箱里抽出一本薄册子,“这是《州府常用方辑要》的手抄本,我顺手抄了一份,给你带着路上看。里面有些方子,城里郎中都不一定全知道。”
她接过翻开,第一页写着:“治小儿惊风,用钩藤三钱、蝉蜕二钱,水煎服;忌食荤腥。”字迹工整,页脚还有批注:“去年北乡误用朱砂,致三孩身亡,慎之。”
她手指一顿,慢慢翻下去。一页页都是类似的记录:某村用错乌头剂量,一家五口中毒;某镇信巫师不下药,延误病情死七人;还有用马齿苋当车前草,越治越重的。
她一句话没说,只把册子合上,放进药囊。
孙济民看着她:“你不吃惊?”
“我见得多了。”她说,“在流民营,有个孩子吃了野芹菜,以为是香菜,当天晚上抽搐不止。我用绿豆汤灌下才救回来。他娘跪在地上磕头,说村里老人讲,绿叶子都能吃。”
孙济民叹了口气:“百姓不是不信医,是没地方学。药方都在书上,书在官库,官库不开门,他们只能听神婆念咒。”
她点头:“所以我要进京。”
“不只是为了考科举?”他问。
“是为了让这些药方,能写进书里,印出来,发到每个村子。”她说,“不是靠一个人碰巧知道,而是人人都该知道。”
孙济民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图个功名的人。”
两人不再多话,开始整理药方。她把自己一路上记的验方拿出来:治痢疾用马齿苋加石榴皮,退热用芦根煮水配淡竹叶,外伤止血用灶心土加白芨粉。孙济民一条条看过,改了两处剂量,又补了禁忌:“马齿苋性寒,脾胃虚寒者少用;灶心土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灶,新灶有煤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