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两碗。”李砚舟爽快掏钱,“再给我们腾个角落歇脚。”
“好嘞!”老板娘端来两碗汤,又拿了条旧席子铺在地上,“晚上风凉,你们搭个伴儿睡,省得独守。”
陈宛之坐下喝汤,温度正好。她抬头看李砚舟,“你刚才一路上都没提自己师承,哪个书院出身?”
“私塾启蒙,后来借书自学。”他如实答,“没拜过名师,也没入过大宗门。”
“难怪文风务实。”她说,“现在许多书院只教人雕琢辞藻,策论写得像诗赋,中看不中用。”
“我也烦这个。”李砚舟苦笑,“前年去府学听课,先生讲《策论要义》,第一句就是‘起句宜华美,对仗须工整’。我说,百姓都快饿死了,你还讲究对仗?先生当场把我轰出去。”
陈宛之差点呛住,“你胆子不小。”
“憋不住。”他耸肩,“反正也没指望他给我荐举。”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一事无成的书呆子,也不像故作深沉、暗藏心机的伪君子。他说话直接,但有分寸;看似随意,实则敏锐。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本薄册,递过去:“这个给你看看。”
“这是?”
“《州府常用方辑要》,孙大夫抄给我的。”她说,“里头有些方子,城里郎中都不一定知道。你要是感兴趣,拿去抄一份。”
李砚舟接过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凝重。
“治小儿惊风用钩藤蝉蜕,忌朱砂;马齿苋治痢疾但脾胃虚寒者慎用……”他低声念着,“这些经验,都是拿命换来的吧?”
“是。”她说,“有人误用药死了孩子,我才记下来的。”
李砚舟合上册子,郑重道:“这份心意,我替天下寒士谢谢你。”
“不用谢我。”她指了指册子,“谢那些死里逃生的人。”
天色渐暗,茶棚燃起火堆。老板娘送来粗面饼和咸菜,两人就着火堆吃晚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风穿过林子,沙沙作响。
李砚舟忽然问:“沈兄,你说文章要利民,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执笔?”
陈宛之咬了一口饼,咽下后说:“能低头看泥的人。”
“哦?”
“有些人一辈子仰着头,看的是乌纱帽,是黄金屋。”她拨弄着火堆,“可真正该写的,是田里的沟怎么挖,病人的药怎么煎,孤儿寡母怎么活。只有肯弯腰看这些事的人,才配拿笔。”
李砚舟静静听着,良久,点头:“说得对。”
他悄悄将那本《方辑要》塞进包袱深处,压在衣服底下。
他知道,这趟任务,可能要比预想的复杂得多。
他原以为只是来查一个人的底细,结果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
夜风拂过,吹动陈宛之袖中文书的一角。她伸手按住,动作自然。李砚舟余光掠过,眸色微沉,随即低头拨了拨火堆。
火星噼啪炸开,溅向夜空。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已不像初遇时那般防备。
一个以为自己遇上志同道合的寒门友人,另一个则在心底写下第一份真实评价:此人不可控,但可用。且其志向之坚、见识之深,远超预期。
茶棚外,月光洒在黄土道上,映出两条并行的影子。
风起,吹得衣袂翻飞。
李砚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早还得赶路,早点歇了吧。”
陈宛之点头,“你睡里面,挡风。”
“你倒是会安排。”他笑。
“带队带多了。”她也笑了下,“谁该睡哪儿,我闭着眼都能分清。”
李砚舟躺下时,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笔,在掌心写了两个字:**真儒**。
随即合掌,翻身睡去。
陈宛之坐在火堆旁又坐了一会儿,确认火苗不会乱窜,才起身铺席。
她把手伸进药囊,指尖触到那半块残玉简。冰凉,无声。
她没指望它给什么启示,也不需要。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要走的路也足够清楚。
她低声说了句:“路远且长,我自有光。”
然后躺下,闭上眼。
帐外风声轻,远处狗吠停了。
茶棚里,两个人呼吸渐匀。
明天还要赶路,百里官道,才走一半。